都于正月上旬纷纷晋省,络续取齐。长元吴三县在苏州城内,近在咫尺,幸无跋涉之劳。然新年来同僚酬应,格外闹忙,几至日鲜暇晷。各府县知事官咸在胥门一带租借民房居住,道前街养育巷慈悲桥左右商店,皆靠此莫不利市三倍,街道上车马往来,正是肩摩毂击,异常热闹。说到苏州一省,为东南富庶之区,原分苏州府、常州府、镇江府、松江府、徐州府、淮安府、扬州府、江宁府。八府之中,以江宁为首,苏州次之,因两江总督部堂驻节江宁,巡抚部院常驻苏州故也。
余如太仓州、南通州、太湖厅,较知县为大。而一府有辖五六县者,七八县八九县不等。此刻全省府县正印官,不论实授、署理、代理,皆奉札来省,只待初十那一天五鼓,齐集辕门听点。两司两道守备中军城营卫队等武职,也都随班伺候。一到黎明交着初十那一天,抚台大人升座大堂,一声呼喝,打鼓打板,好不威风凛凛。全省六十三州县官,个个领顶辉煌,脚靴手版,谨慎小心,恭恭敬敬的挨班站候仪门外听点进见。
堂上五通板三通鼓罢,案上红烛摇光,庭中乌鹊出巢,寂静肃穆中,祇听得堂上高呼“江宁府蒋焕章”,本人答应一声“到”,跻跻跄跄上前打拱,接卷按号入座。座位多排列在大堂两次间,东西相向。绩一连二的苏州府魏国柱、松江府袁观涛、扬州府徐乃嘉、淮安府史可仪、徐州府何梦周、太仓州钱諟明、上元县黄廷栋、句容县笪谦、长洲史廷扬、元和潘庭硕、吴县姜霞初……直点到丰、沛、萧、杨。六十三州县官,一个个应名接卷入号,各人排出文房四宝,息静无喧,只等题目纸下来。
时光容易,不消几个耽搁,早已辰牌时分,天光亮透,鸟鹊乱飞。幸得檐溜停歇,旭日高挂绿槐树顶,而一股晓寒之气,直逼砚池。各官呵冻磨墨先行试笔。这种情景,在一班考职出身的知县府,想来仿佛从前院试闱场,永已不弹此调,未免感今思昔;在几位捐班出身的,只自满腹忧愁,从出母胎未曾干过这痨什子,少停不知玩些什么把戏,两丬老面皮上一股热气透上来,被那朔风一吹,倒也热不出,惟有两朶红云,从眉心涌起。三声炮响,吹鼓亭里吹吹打打,将头门仪门角门统统封锁,关防严密,水泄风缝不通。
正是急得那一班摇头大老爷,人中吊过额角,暗暗里兀在摇头。辕门上差使早几日派定,旗牌守门,戈什哈伺候,文巡捕武巡捕左右巡逻,以防传递代枪。粮道秦联元派题目纸,苏州浒墅关督办收卷,发照出签,藩臬两司打戮收卷。题纸发下,按位发给,有一个人有一张。大家捧来一看,乃“道之以政、齐之以刑”两句论,后附苏台怀古诗不拘体韵。那老在行科甲出身的,放出老本事来,究属不推板,磨墨握管,点头播脑,伏案而书;
最苦那捐班老爷,官则做了长久,逢着考试,只会考别人,不会试自己,此刻真正要他的老命,说不出、画不出的苦,哑子吃黄连,独剩对这张题目纸呆看,嘴里“道之以政齐之以刑……道之以政齐之以刑……”,两丬嘴唇上下一开一阖,嘴角里唧唧有小声音。看到“苏台怀古不拘体韵”,更加莫明其土地庙城隍庙。再看看别位老兄,都是下笔飕飕风雨,春蚕食叶之声,有时得意忘形,露出本来色相、旧时面目,低吟缓咏,推敲起来。今朝不是抚台大人考试,简直阎罗天子索命!
闲文休絮,讲到汤大人,身坐暖阁,望阁下两旁诸州府县看过来,尽是衣冠济济,领顶光光,独有坐在靠阶栅东首第二排第一位的,衣冠敝旧,面目憔悴,好似带病的状态。汤公坐在高处望到栅阶,太远有些看不清楚,但见他伏案而写,有时仰天而嘘,似乎搜索枯肠,神气狠肯用心似的。汤公着实留意,但看不清此人为谁,特于座上抬身,仍恐他人立起有碍文思,故走下与藩司作闲谈,移步至各人案前东看西看,慢慢走至阶栅之旁,横眼斜观此人,方识是嘉定县陆陇其。
汤公看到陆稼书,心中一快:陆知县在任声名极好,闻得一贫如洗,两袖清风,今见其衣冠残碎、面目枯黄,确是忧国爱民的现象。历观全省同僚七八十人,谁不是肥头胖耳、华服鲜裳?素闻陆陇其乃浙江平湖籍进士,过班文章必妙,且观他笔墨如何。汤公一面想,一面仍是东看西看,与臬司略为小谈,然后走入暖阁坐下。时光极其容易,已将巳牌时分,打戳官手捧印泥磁缸,右手执小玉图章,从上边打下来。有的卷子已誊一两叶,有的仅写十余行,你写到那里,这朱印戳在那里。
阅卷的亦颇注意,看你笔性迟速。此刻打戳的并不问你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