汲水的人还答:“徐掌明住在东市梢,这里是西桥头,要摇过市河,见沿岸人家,一家门前有一株杨柳,月牙水照墙,磨细武康石踏埠,停下船来,上岸就是徐家。”问到信,一人点篙,一人摇橹,晓色清爽,一轮红日高挂屋脊,市心人声渐渐嘈杂,各店家都将上市,吃早茶朋友等太阳来曝背。正月廿三的天气,春寒实在利害,船家摇到杨柳树、月牙照墙,一带多是磨细石驳岸,对照踏埠石镌象鼻眼,木桩上还有几个手臂粗的铁圈,乃停船系缆所用。岸上一排大榆树,高高黑墙,仿佛退光金漆六扇竹墙门,门上贴满衔条,黄纸宋纸,好不威风。
“钦加五品衔布政使理问光禄寺署正候补县左堂”,吓吓乡下人足够吓了。姜霞初一看,知是徐掌明家到了,吩咐小僮拿了红纸名片登岸通报。小僮踏进墙门,高声呼唤叫了半日,并无人来接应,究属乡下大家及不到城里绅宦,因为平常日脚来往亲友皆是直冲直闯,并无客气人出入,故而墙门虽好,不用管门人招呼的。小僮无法可想,直得一直望里走,连走连喊,有一个戴毡帽着芦花鞋的老头子出来,小僮见了他,上前叫声“老伯”,递上红帖,说:“苏州姜老爷特来徐府贺岁,有要事与徐大老爷面商,敢烦老伯入内传禀一声,多感多谢。
”那老乡亲看这小僮言语伶巧,听得“苏州姜老爷”,不知姜老爷何人,叫“老爷”二字,决非平常人物!随手接了红帖,问:“姜老爷呢?”小僮笑答道:“在船上恭候。”那老人嘱:“弟弟,你在此立立,我代你进去通报一声罢。”小僮又谢了他,只见那老人进去了。
却说那老儿是徐家的后村邻居,不时来往的,今朝来上利钱出来,碰着姜知县的小僮。重行走到房厅——昨夜沈继贤一家门主仆六七人避难到此,与徐掌明谱弟讲了足足半夜,满腔忧闷,辗转反侧,觉着心惊肉跳,合眼不能成寐,困在床上难过,不如起来罢。此时徐掌明,方纔披了一口镜的皮兜篷,走到窗口,要想到北厅来看沈继贤,恰巧乡下人褚根福,手里捧了大红帖子进来。掌明即问:“根福,你拿的什么东西?”褚根福道:“掌相,外头来一个小厮,说苏州姜老爷船在水墙门。
”说罢呈上红帖。徐掌明一看,知是吴县姜太爷,心里勃的一跳窜到喉咙头,几乎口也开不出,连忙说:“开正门出接!”褚根福赶紧一步奔到外面,高声连喊“开大门出接”。小僮听得开大门出接五个字,随即到水照墙船上来通报主人。一面徐掌明着了外套,自己出墙门来接姜大老爷,乡下人难得看见蓦生人下乡,昨日又有沈宅全家来,今朝又有吴县老爷到徐家来,满镇市已传说纷纷,当作谈话数据,一个光福镇早已讲动。却说徐掌明怀着鬼胎,假作笑容,走到水照墙伛身恭迎。
船里姜霞初走出船头,双手高拱,招呼答话。船家搭扶手靠跳板,小僮搀扶姜太爷上岸。掌明伸手来扶姜太爷,上了岸,两人挽手同行。两岸的闲人看客,男男女女,不知其数。这是乡间到处如此的情景,不必细讲。姜老太爷主仆二人,掌明接到内宅南书斋坐定,自有送茶送点不提。
他二人相见,先讲了一番照例寒暄的话,然后提起申衙前一件公案,姜霞初即把邵达勤所教的话头,如法泡制。徐掌明先前听了,假推不知,后来听了姜太爷说话,句句心腹卫护继贤,并且并无别种利害,归根结蒂,不过要想些银子充作善堂捐款。只要银子,并不为难,掌明心里想:独怕抚院里用弗进钱,今有路可走,塞翁失马安知非福,借此而进,倒是一个机会。面孔上堆下真笑来,心头亦平复不跳,遂向姜公道:“公祖有所未知,既荷公祖处处照应,心腹相待,不敢相瞒。
老实话对公祖讲,沈兄已于昨日来舍暂避风头,今日既蒙光顾敝庐,万事均有商酌。少停去请沈兄来,同行商酌如何办理,此事周旋,全靠公祖。”姜霞初心里佩服师爷高见,果然不出他的锦囊妙策!面上堆下笑睑,更作殷勤说:“既是沈兄昨日来此,小弟今日亦来,足见事有凑巧,即是吉兆。花些银钱算什么一回事呢?”徐掌明诺诺称是,再谈了几句别文,问问田园,谈谈桑麻,一天风雨的紧急事,姜太爷视作轻松百懈。徐掌明看了心里一宽,少停进去叫沈继贤出来会面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待下回分解。
评
邵达勤饶有心计,虚虚实实,尤为洞烛人情之谈。观其为姜霞初设计,先以实言,继以诳语,阅者到此,度无不拍案叹赏。姜霞初连夜到光福,一路水程,描写清丽。破晓风光,尤写得如展图画,洵诗人妙笔也!
第二十九回 看梅花尽兴而归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