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,倾刻间头门照墙里轧起,轧到宅门,第见万头攒动,虾爬弗出,蟹爬不进。少焉打点起鼓,麒麟门开放,暖阁里排两只案桌,上首一只陆稼书,下首一只姜霞初。两位太爷升座,先吊小南京,一声呼喝,小南京当堂跪下。陆令谕抬起头来,小南京偷眼一看:真是奇怪,这上首坐的老爷,竟像那万年春碰着的钮老老。看了发呆。陆知县问道:“小南京,我认得你,你认得本宪么?”小南京听说官认得他,一定是钮老老!我不妨也认得,故而叩了一个头禀道:“大老爷在上,小的也认识大老爷,大老爷莫非就是湖州钮相公,赏赐小的牙筹的?
”陆官微笑点头:“小南京,你记性尚好,目光不错。前日赏你牙筹,今日又要赏你竹筹。你无庸瞒藏,速把申衙前沈继贤家赌埸里的情形,从头至尾一一供上来。”回转头去提沈继贤,一霎之间,沈继贤提到,跪于小南京旁侧左肩下。陆官道:“沈继贤,你一生做得好事,你可晓得善恶之报,如影随形!本县放告,未满五日,四乡八镇来告你的有百余人,可见你平日为人。你今日亦不必躲赖,先听小南京的招供罢。”沈继贤斜转上首向小南京一看,实在平时赌场出进的赌奴多极,也不认得大南京、小南京,此刻望他一看,似乎托他包瞒一些,不可乱说的意思。
小南京禀道:“两位大老爷在上,钮相公听禀——”这一句,引得陆知县几乎笑出来。“小人并无行业,平日专在胥门一带,引领几个赌客到沈家去赌。如其赌客输了,小人可到赌局里去拿几分银子用用;如其赌客赢了,看赌客各人手面,或者一二两,多则三四两,也有几日领不到半个赌客,就此饿肚皮。至于赌场里的情形,小人身价够弗到,实不知其细。钮相公大老爷,吴县大老爷,开赌场的老板在这里,请两位大老爷问他自家罢。”陆官说:“小南京,你狠老诚,不说谎,好!
”小南京听赞他老诚,他就在身边摸出二十根象牙筹码,说:“钮相公,你老人家的朋友,姓赵的老相公来寻你,小人也领他去赌,他赢了,与小人彩钱。正要进去兑换现银,忽然碰着顾相顾全宝,被他看穿,小人防他借钱,故藏在身边,不敢去兑。那里晓得赌场明朝就关门,沈相就此逃走,小人这十二根筹码,也无用处。今特呈上。”小南京将牙筹交与案上,陆令看了,一些不错,筹脚上都刻继字申字。
小南京退下去,仍旧跪在一旁。陆令问沈猾道:“沈继贤,事到今日,水落终须石出。下流众恶,皆归你与施商余、徐掌明等四人狼狈朋比,无恶不作。巡抚大人早已访悉,汝今恶贯已盈,徐亮自投罗网,先除两猾,再除四凶。你自己明白,快快招供,也无庸抵赖,徒吃刑苦。你从几时开赌起,害了几许人家,一一供上来!”沈继贤原是老奸巨滑,口舌何等利便,心思何等狡展,原想强词夺理,移祸江东,实因此番案如铁铸,万难推托,恨只恨姜霞初与邵达勤,连次包拍胸脯,现在看苗头不妙,要死大家死!
平时受我贿赂,今朝吃苦独当,我死也不甘!何不趁此时机,咬他一口,看他如何办理。所以沈继贤到了此刻,横字挡头,心定胆大,说:“陆大公祖听禀,监职沈继贤,开赌罪该万死,自知理屈。但是赌场所得赢余,并非沈继贤一人享用,不知其余享受者,应得何罪?”稼书先生听他口供,早想着栈房老板对我说过,七十二头衙门头头用钱,独剩汤大人不知,瞒他一人。沈继贤语中有骨,然而我不能不问,遂拍案道:“休得胡说,谁人与你朋分?一一供上来,本县转呈抚宪,法不宽恕。
如有乱言妄语,加等治罪。”沈继贤答应:“这个自然。”暖阁里坐一位姜老先生,此时眼睛只望继贤看,心里勃勃跳不住了。沈继贤也望暖阁里一看,要说出姜知县、本府史可章其余大小衙门受赌情形。且听下回分解。
评
沈徐两人,昔为座上客今作阶下囚,读者试一回想当日豪恶光景,度无不拍案称快者。小南京为本案主眼,初引陆县令,继引汤巡抚。沈家一案直全出于此人之手。此时当堂质证,尤为必要人物。陆公出示搜捉,正所谓擒贼擒王也。五日之间,告发沈徐者多至一百三十余起,甚矣,豪商大猾之作恶多也!古语所谓投畀豺虎、投畀有北者,正是此等人物。沈继贤当场供出赌局赢余并非独享,读者试一揣当时姜霞初,面色当作如何光景?一笑。
第三十四回 姜知县畏罪潜逃 邵师爷取银卖主却说沈继贤自想,从前开赌,用铜钱人不少,有福同享,现在捉赌吃官司,我姓沈的有祸独当,天下事太不公平了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