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仆又客死了,年家僚友又星散了,母女两个,牵罗补屋,扫叶添薪,自晨至昏,全靠着十指生活。年丰的时候,已是数米而炊,一遇凶灾,竟至欲炊无米了。女儿名叫瑜姑,看着老母饥寒交迫,心中着实不忍,却又疗贫无策,援手无人,便泣向老母道:“女儿长成十六岁了,若是男子,还好奋志科第,恢复门祚,母亲尚有享福的希望。偏偏是个女身,亲恩是无可报答。女儿愿学婴儿不嫁,做母亲膝下的长伴,不料米珠薪桂,害得母亲衣食不周,这真是女儿不孝了!
女儿左思右想,只有鬻身做婢,得资养母,才好稍酬罔极呢!”老母道:“尔父一行作吏,尔若作婢,不是贻泉下人羞吗?”瑜姑道:“女儿矢志自爱,决不贸然失身,有玷门户的。”老母无计可使,只得含泪允诺。
这消息传了开去,媒媪沓来纷至,户限为穿。老母爱惜瑜姑,左也不允,右也不肯。瑜姑面貌原是秀丽的,性情原是温婉的,加着笔墨娟静,针黹娴雅,所以人人想捷足先得。最后媒媪偕一老妪,前来平视,说道:“某太太需购一婢,只要青年美貌,不靳重价。”老母尚犹豫不决,瑜姑怂恿老母,说:“有八百金的厚聘,足以养生送死了。”老母道:“你看他言甘币重,怕不是诱我吗?”便同媒媪说明,须要送女前去,拜见主母。媒媪并不唆拒,到得银契两交,带着母女同行。
穿街过巷,走了一程,只见一所极大院落,门无司阍,庭无传达,走进里面,大有猧儿吠客,鹦哥唤茶的光景。一面走,一面想,知道不是善地。那巍然高坐的主母,颐指气使,一点没有大家风范。彼此相见,也故作骄人的态度,狞笑道:“你去罢,你女即是我女,你可放心。”马夫人并不打话,只望着内室的陈列,都是管弦丝竹,后堂隐隐约约,有几个粉白黛绿的,嘻嘻谈笑,益发起了疑心,便向瑜姑道:“善事主母,我再来视汝,汝勿念我。”瑜姑涕不可仰。
马夫人以目示意,快怏的跟了媒媪出门,便要还银毁契。媒媪说他儿戏,岂能任你反复?
两人正在口角,前面唐按察的仪从来了。马夫人拦舆呼冤。 唐按察约略一问,叫把媒媪带住,交三首县立时查办,叫马夫人归家待质。三首县提到妓家行首,科他买良为娼的罪,身价充公,房屋发封,还要驱逐出境。唐按察对着三首县道:“这事却办得爽快了。但是马夫人同小姐,没有结束,难保不再有他事发生。我们救人不救彻,毕竟有点遗憾。况且马小姐的父亲,金章墨绶,同诸君先后同僚,睹此茕茕,谅不忍听他沦落。
诸君身为民牧,平日容奸养恶,略不究诘,若非马夫人机警,不是使仕宦闺秀沉入陷阱吗?我也不来责备诸君,请各捐俸五百金,也算谢过,也算赠嫁。”三首县自然照送。唐按察对马夫人道:“你将这一千五百金带家去,连充公那项,已有二千余金了。我替你择个佳婿,使你可以靠老,不要再受人哄诱呢。
”马夫人同瑜姑磕头致谢。
按察正在轮考月课,出个四书文题,是“南容三复白圭,孔子以其兄子妻之”。内中蒋瀛一卷,有几句道:“谁为姻娅?公治长也。谁为媒妁?卫武公也。”按察传学师问这蒋生有否结婚?学师查复蒋生,年只十七,是吴县学生员,家贫力学,并未订姻。按察笑道:“我来做个卫武公罢。”将课卷拔列第一,命吴县知县,同吴县学师作伐,向马夫人致意。马夫人欢喜非凡。这陶生又拜了按察老师。按察道:“汝岳母的苦情,你总知道了。将来合卺以后,须得从优侍奉。
汝岳父原籍过远,便在苏州,择一佳地,把那远道归魂,有所附丽,这是你子婿的责任。汝岳母奁资有了,我赠汝五百金,作为婚费。汝总要有志向上,才不负我一番的培植。”蒋生唯唯而退。两家在阊门里租了房屋。结婚这日,除两位冰之外,还有几个马知县旧同寅,一班蒋生的同案,都来道喜。郎才女貌,一对璧人。连马夫人也象服笄珈,指挥一切。到得夜阑人静,喜媪扶了马小姐归房,蒋生亦从容辞了岳母,踱进房里。这时灯花含笑,炉篆添香,听了戛然的帐钩声,早成就了百年姻眷。
从此三人团圝一室,式好无尤。马夫人提起唐按察的大恩,叫蒋生总要竭力图报。蒋生道:“我们靠着唐老师,使我温饱读书,并不算吃苦呢。”女婿听得那陶云汀陶老师,才是真苦,所以他体恤寒土,不遗余力,如今已升到两淮运使了。这云汀苦境,究竟怎样呢?正是:齑粥生涯名士泪,梅盐事业相公才。
欲知后事,且听下文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