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干人也拿不出三千银子,只得随卯进去比较,捱板儿罢了。这番末限,叔宝同五十三人进府。刘知府着恼,升堂也迟,巳牌时候才开门。秦琼带一干人进府,进仪门,禁子扛两捆竹片进去。仪门关了,问秦琼:“响马可有踪迹?”答应:“没有踪迹。”刘刺史便红了张脸道:“岂有几个月中,捱不出两个响马的理?分明你这干与他烹分了,把这身子在这里捱,害我老爷在这里措置赔他。”不由分说,拔签就打。五十四家亲戚朋友邻舍,都到府前来看,大门里外,都塞满了。
他这比较,却不是打一个,就放一个出来。他直等打完了,动笔转限,一齐发出。五十四人,每人三十板,共打一千六百二十板子。直到日已沉西,才打得完。正是:
一部鼓吹喧白昼,几人冤恨泣黄昏。一声开门出来,外边亲友哭哭啼啼的迎接,那里面搀的、扶的、背的、抱的都出来了。出了大门,各人相邀,也有往店中去的,也有归家饮酒暖痛的。只有叔宝,他比别人不同,经得打,浑身都是虬筋板肋,若把腿伸一伸,竹片震裂,执刑的虎口皆碎。叔宝不肯难为那些人,倒把气平将下来,让他打。皮便破了,不能动他的筋骨。出了府来,自己收拾杖疮,只见个老者叫:“秦旗牌。”叔宝抬头:“呀!张社长。”社长道:“秦旗牌受此无妄之灾,小儿在府前,新开一个酒肆,老夫替旗牌释闷一杯。
”叔宝道:“长者赐,少者不敢辞。”将叔宝邀进店来,径往后走,却不是卖酒与人吃的去处。内室书房,家下取了小菜,外面拿肴馔暖一壶酒来,斟了一杯酒,递与叔宝。叔宝接酒,眼中落泪。张社长将好言劝慰:“秦旗牌不要伤悲,拿住响马,自有升赏之日;若是饮食伤感,易成疾病。”叔宝道:“太公,秦琼顽劣,也不为本官比较,打这几板疼痛难禁,眼中落泪。”社长道:“为甚么?”叔宝道:“昔年公干河东,有个好友单雄信,赠金数百两回乡,教我不要在公门当差。
‘求荣不在朱门下’,此言常记在心。只为功名心急,思量在来总管门下,一刀一枪,博个一官半职;不料被州官请将下来,今日却将父母遗体,遭官刑戮辱,羞见故人,眼中落泪。”
清泪落淫淫,含悲气不禁。
无端遭戮辱,俯首愧知心。
却不知雄信不远千里而来,已到齐州来与他母亲祝寿,止有一程之隔。叔宝与张社长正饮酒叙话之间,酒店外面嚷将进来:“张公酒店里,秦爷可在里面?”酒保认得樊老爹,应道:“秦爷在里面。”引将进来,却是樊虎。张社长接住道:“请坐。”叔宝道:“贤弟来得好,张社长高情,你也饮一杯。”樊虎道:“秦大哥,不是饮酒的话。”叔宝道:“有什么紧要的说话?”樊虎与叔宝附耳低言:“小弟适才西门朋友邀去吃酒,人都讲翻了,贾润甫家中到了十五骑大马,都是异言异服,有面生可疑之人,怕有陈达、尤金在内。
”叔宝闻言大喜道:“社长,也不瞒你,樊建威在西门来,贾柳店中到些异样的人,怕有断皇扛的二寇在内,我却不敢饮酒了。”张社长却有情,道:“老夫这酒是无益之酒,不过是与足下释闷;既有佳音,二位速去擒了二寇,老夫当来贺喜。”叔宝与建威辞了张社长,离了府门,往西门来。可是:
拟将云里手,掇却天边月。
到得西门,那西门人都挤满了。吊桥上、瓮城内,都是那街坊上没事的闲汉,也搭着些衙门中当差的,却不是捕盗行头的人。见贾润甫家中,到这些异样人,都起猜疑。有认得秦琼与樊虎的说:“列位,这两个人来,只怕其中真有缘故了。”却与叔宝举手道:“秦旗牌,贾家那话儿,倘有什么风声,传个号头出来,我们领壮丁百姓,帮助秦旗牌下手。”叔宝举手答言:“多谢列位,看衙门面上,不要散了,帮助帮助。”下吊桥,到贾润甫门首,门都关了。
门面吊闼板都放将下来,招牌都收进去。叔宝用手一推,门还不曾拴,回头对樊虎道:“樊建威,我两个不要一齐进去。”樊虎道:“怎么说?”叔宝道:“一齐进去,就撞住了,没有救手。我们虽说当不过日逐比并,未必就死,他这班人却是亡命之徒,常言道:‘双拳不敌四手。’你在外边,我先进去,倘有风声,我口里打一个哨子,你却就招呼吊桥和城门口那些人,拦住两头街道,把巷口栅栏栅住,帮扶我两个动手。”樊虎道:“小弟晓得。”叔宝捱二门三门进来。
三门里面,却是一座大天井,那天井里的人,又挤满了。却是什么人?众朋友吃下马饭已久,安席饮酒,有鼓手吹打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