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昌黎答崔立之诗云:「几欲犯严出荐口,气象硉矹未可攀。」夫韩公岂不敢犯严荐人者,想是人或性行不谐于世故尔。葛公遂斥其「隐情惜己,殆同寒蝉」,过矣。姜白石云:「凡作大篇,当首尾停匀,腰腹肥满。每见人前面有余,后面不足,前面极工,后面草草。」按此病虽或不经意,然亦难勉强。凡精神不能满幅者,非夭折即穷困,作文写字,往往然也。白石云:「小诗精深,短章酝藉,大篇有开阖,乃妙。」余谓小律短章,岂无开阖?凡文字,一启口便有起落之势,亦开阖也。
如《论语》首章说一「学」字,下用「而」字转出「时习」,不已具开阖势邪?予尝戏云:「我辈不可作俚杜文章。」盖谓俚鄙杜撰也。严沧浪云:「押韵不必有出处,用事不必有来历。」殆未免是邪。《沧浪》谓读《骚》者,须歌之抑扬,涕泪满襟,乃识《骚》之真味。不知涕泪满襟,殊失雅度。恐当日屈子未必作是形容也。《沧浪诗话》,考《读书敏求记》云是二卷,并驳其论禅、论骚之误。今毛氏镌本合为一卷矣。《山房随笔》载:「道君直北某州有题壁诗云:『彻夜西风撼破扉,萧条孤馆一灯微。
家山回首三千里,目断山南无鴈飞。』」按此诗音嘶气咽,与前明建文帝金竺长官司罗永庵题壁同调。士人有此,难膺厚福,况于国主,宜不复也。《山房随笔》记:「林观过年七岁,鬻诗于市。或令戏咏转失气,云:『视之不见名曰希,听之不闻名曰夷。不啻若自其口出,人皆掩鼻而过之。』试神童科,不甚达。」余谓侮圣经,渎文字,罪莫大焉。不达而无奇祸,犹其幸也。《山房随笔》记:「党怀英〈孔子庙诗〉结句:『不须更问传家远,泰、岱参天汶、泗长。
』」《稗海》原本,却作「汾水长」。余改正作「汶、泗」。按汶音问。《水经注》云:自桃乡四分,当其派别之处曰四分口,与蜀之「汶江」音「岷」、辽东之「汶城」音「文」,各别。
《山房随笔》记南康神童邓文龙一节,中有云:「太守及诸公,袛服褶子。文龙以绿袍末坐,供茶,故以托子堕地。诸公戏以失礼。对曰:『先生衩衣,学生落托。』按《篇海》云:『衩衣,袒也。』《释名》云:『,袭也。』覆上之言也。据此则『袒』与『袭』相反也。」余刻改作「褙子」,「褙」音「背」。《类篇》云:「襦也。」想是衫外系襦,不更着袍,故云「衩衣」。
《丹铅总录》云:「苻坚时,姜平子侍宴,献诗,内丁字直而不屈。坚问故。答云:『屈下者不正,未足以献。』坚大悦。」按「ㄒ」即古文「下」字,平子所云,小朝廷妄学。升庵谓「与刘晏『朋』字未正之对相似。」殆未免过许。升庵谓杜牧好用数目,垛积成句。按句法亦不外《三百篇》,如「于三十里」、「三百维群」、「九十其犉」、「终三十里」、「十千维耦」等句,盖不一而足矣。「八角磨盘」一则,内有「赤角律」三字,不知何语?好字多出经传。
升庵论孟襄阳,「待到重阳日,还来就菊花」。「就」字之妙,历引古诗证其出处,不知「处士就闲晏」,《国语》早先之矣。太白诗「酣歌一夜送泉明」,为高祖讳也。不知者改作「泉声」。升庵非之。按近日诗文亦有用「泉明」者,岂为私避邪?不则今人代唐讳也。「千里莺啼绿映红,水村山郭酒旗风。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。」此杜牧〈江南春〉诗也。升庵谓:「千应作十。盖千里已听不着看不见矣,何所云『莺咬绿映红』邪?」余谓即作十里,亦未必尽听得着,看得见。
题云「江南春」,江南方广千里,千里之中,莺啼而绿映焉。水村山郭,无处无酒旗,四百八十寺,楼台多在烟雨中也。此诗之意既广,不得专指一处,故总而命曰「江南春」。诗家善立题者也。
升庵恃其渊博,逞诙诡之论,万一不无错误。前明陈火耀之《正杨》,胡应麟之《艺林学山》,直与前辈为雠,肆厥訾议,过矣。子思子云:「圣人亦有所不知。《大雅》曰:『先民有言,询于刍荛。』」故余于诗话,考故实,各述所闻见,论是非,折衷于圣经,于古人无彼我也。若前明晦伯、元瑞之于升庵,各挟己见,所论又未尽允确,难免蚍蜉撼树之讥。解诗不可泥,观孔子所称可与言《诗》,及孟子所引可见矣,而断无不可解之理。谢茂秦创为可解、不可解、不必解之说,贻误无穷。
谢山人《四溟诗话》以唐律、六朝诗为是女工,真堪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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