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训释三百篇者,每有附会。而于汉、魏、初盛唐亦然,以为后人必不能及。乃其弊之流,且有逆而反之:推崇宋元者,菲薄唐人;节取中、晚者,遗置汉魏。则执其源而遗其流者,固已非矣;得其流而弃其源者,又非之非者乎!然则学诗者,使竟从事于宋、元近代,而置汉、魏、唐人之诗而不问,不亦大乖于诗之旨哉!
外篇(上)
一、五十年前,诗家羣宗嘉、隆七子之学。其学:五古必汉魏,七古及诸体必盛唐。于是以体裁、声调、气象、格力诸法着为定则。作诗者动以数者律之,勿许稍越乎此。又凡使事、用句、用字,亦皆有一成之规,不可以或出入。其所以绳诗者,可谓严矣。惟立说之严,则其途必归于一,其取资之数,皆如有分量以限之,而不得不隘。是何也?以我所制之体,必期合裁于古人;稍不合,则伤于体,而为体有数矣。我启口之调,必期合响于古人;稍不合,则戾于调,而为调有数矣。
气象格力无不皆然,则亦俱为有数矣!其使事也,唐以后之事戒勿用,而所使之事有数矣;其用字句也,唐以前未经用之字与句,戒勿用,则所用之字与句亦有数矣。夫其说亦未始非也,然以此有数之则,而欲以限天地景物无尽之藏,并限人耳目心思无穷之取,即优于篇章者,使之连咏三日,其言未有不穷,而不至于重见叠出者寡矣。
夫人之心思,本无涯涘可穷尽、可方体,每患于局而不能摅、扃而不能发;乃故囿之而不使之摅、键之而不使之发,则萎然疲苶,安能见其长乎!故百年之间,守其高曾,不敢改物,熟调肤辞,陈陈相因;而求一轶羣之步,弛跅之材,盖未易遇矣。
于是楚风惩其弊,起而矫之。抹倒体裁、声调、气象、格力诸说,独辟蹊径,而栩栩然自是也。夫必主乎体裁诸说者或失,则固尽抹倒之,而入于琐层、滑稽、隐怪、荆棘之境,以矜其新异,其过殆又甚焉。故楚风倡于一时,究不能入人之深,旋趋而旋弃之者,以其说之益无本也。
近今诗家,知惩七子之习弊,扫其陈熟余派,是矣。然其过:凡声调字句之近乎唐者,一切屏弃而不为,务趋于奥僻,以险怪相尚;目为生新,自负得宋人之髓。几于句似秦碑,字如汉赋。新而近于俚,生而入于涩,真足大败人意。夫厌陈熟者,必趋生新;而厌生新者,则又返趋陈熟。以愚论之:陈熟、生新,不可一偏。必二者相济,于陈中见新,生中得熟,方全其美。若主于一,而彼此交讥,则二俱有过。然则诗家工拙美恶之定评,不在乎此,亦在其人神而明之而已。
二、陈熟、生新,二者于义为对待。对待之义,自太极生两仪以后,无事无物不然:日月、寒暑、昼夜、以及人事之万有——生死、贵贱、贫富、高卑、上下、长短、远近、新旧、大小、香臭、深浅、明暗,种种两端,不可枚举。大约对待之两端,各有美有恶,非美恶有所偏于一者也。其间惟生死、贵贱、贫富、香臭,人皆美生而恶死,美香而恶臭,美富贵而恶贫贱。然逢比之尽忠,死何甞不美;江总之白首,生何甞不恶。幽兰得粪而肥,臭以成美;海木生香则萎,香反为恶。
富贵有时而可恶,贫贱有时而见美,尤易以明。即庄生所云『其成也毁,其毁也成』之义。对待之美恶,果有常主乎!生熟、新旧二义,以凡事物参之:器用以商周为宝,是旧胜新;美人以新知为佳,是新胜旧;肉食以熟为美者也,果食以生为美者也。反是则两恶。推之诗,独不然乎?舒写胸襟,发挥景物,境皆独得,意自天成,能令人永言三叹,寻味不穷,忘其为熟,转益见新,无适而不可也。若五内空如,毫无寄托,以剿袭浮辞为熟,搜寻险怪为生,均为风雅所摈。
论文亦有顺、逆二义,并可与此参观发明矣。
三、诗家之规则不一端,而曰体格、曰声调,恒为先务,论诗者所谓总持门也。诗家之能事不一端,而曰苍老、曰波澜,目为到家,评诗者所谓造诣境也。以愚论之:体格、声调与苍老、波澜,何甞非诗家要言妙义!然而此数者,其实皆诗之文也,非诗之质也;所以相诗之皮也,非所以相诗之骨也。试一一论之。
言乎体格:譬之于造器,体是其制,格是其形也。将造是器,得般倕运斤、公输挥削,器成而肖形合制,无毫发遗憾,体格则至美矣;乃按其质,则枯木朽株也,可以为美乎?此必不然者矣。夫枯木朽株之质,般输必且束手,而器亦乌能成。然则欲般输之得展其技,必先具有木兰、文杏之材也;而器之体格,方有所托以见也。
言乎声调:声则宫商叶韵,调则高下得宜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