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鲧则转有“顺欲成功”之说,天下事可以常理论哉?
《三国志》杜恕考课疏有云:“殛鲧而放四凶。”别鲧于四凶之外,可见是两事。元凯,恕子,何注左以杌为鲧乎?
《离骚》:“余既滋兰之九畹兮,又树蕙之百晦。畦留夷与揭车兮,杂杜衡与芳芷。冀枝叶之峻茂兮,愿埃时乎吾将刈。”灵均养育许多人材,以待他日之用,其志壮矣。后云:“兰芷变而不芳兮,荃蕙化而为茅。”“览椒兰其若兹兮,又况揭车与江篱。”说来使人败兴。呜呼!屈子之所以死,意此亦其一端乎?
宋玉、唐勒、景差,皆屈原之徒也。意其在滋兰树蕙之列而不变其芳者乎?差强人意矣。
“老冉冉其将至,恐修名之不立。”陶诗:“身没名亦尽,念之五情热。”又云:“不赖固穷节,百世当谁传。”
《悲回风》:“甯溘死而流亡兮,不忍此心之常愁。”哀哉此语也。汨罗之投,彼固以为便宜事矣。
《橘颂》终篇:“年岁虽少,可师长兮。行比伯夷,置以为像兮。”去题寝远矣。咏物而以自家身分插入,往往如此。
“哀吾生之无乐兮,幽独处乎山中。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,固将愁苦而终穷。”《诗》不云乎:“考盘在涧,硕人之宽。”宽则乐矣。灵均处山中而不乐,舍死何之乎?
武进蒋骥注《楚辞》,以《招魂》为灵均自作。且云:“凡人七情所激,皆能卒然失其精魂。原于《远游》固曰‘神忽其不反,形枯槁而独留。’况当近死之时,烦冤转甚,其魂必有惝然不能自持者,故言魂魄离散而设为此辞。”
《哀郢》“当陵阳之焉(始也)至兮,淼南渡之焉如?”下又云:“忽若去不信兮,至今九年而不复。”陵阳在九华山东南麓,地以山名,去黄山二百里,白岳三百里。灵均既处陵阳九年,则非特九华为其行吟之地,即黄山、白岳必有踪迹焉。凡其谓吾生无乐、幽独山中及登石峦上高岩,其地安在?非九华诸山乎。今乃无灵均遗迹,岂非憾事。
“忽若去不信”有“处世若大梦”神理,自己亦不信也。《国殇》语多壮厉,知灭秦必楚也。
或曰:君子之德谦。屈平自赞不能自休,何谓也?曰:平之有死志久矣,此平之所以自赞也。孔子有谦德者也,至畏于匡,则曰:“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?”厄于宋,则曰:“天生德于予,桓其如予何!”不疑于死,则不自赞也。世不我知,我今死矣,复何待乎?虽圣人不能不白其死也,何嫌于屈子乎?
屈子之短在不饮酒。“独醒”之说,以此心言也。此心不昧,沈湎何伤。渊明不死,屈子死,其故可知矣。
值夷穷饿,孔贤而孟圣之矣。屈辞郁塞不易通也,太史公谓争光日月矣。陶诗淡涩不易味也,后世以武乡侯许之矣。呜呼!后人不负古人也,贤者可以勉矣。
有屈原不可无庄周。天生一物有特异之性,必生一物与之相反而相成。
太史公《伯夷传》于“天道是耶非耶”之下,忽接“道不同不相为谋。如不可求,从吾所好”,分明是无欲而好仁之说。夫子谓伯夷求仁得仁,亦不外此。史公一生品谊见于此篇,读者不可忽也。识得太史公用意,则袁了凡辈只算俗人。陶诗:“积善云有报,夷叔在西山。”末云:“不赖固穷节,百世当谁传。”其意与史公正同。
渊明诗云:“身没名亦尽,念之五情热。立善有遣爱,胡为不自竭。”又曰:“不赖固穷节。百世当谁传。”非不欲立名者也。乃又云:“吁嗟身后名,于我若浮烟。”又曰:“去去百年外,身名同翳如。”又曰:“千载非所知,聊以永今朝。”岂其言之不由衷乎?非也。此正是渊明自信千古,故看得名为自家固有,而不甚足奇。譬之大富贵人,看得钱财甚轻,不甚爱惜也。少陵亦然。一则曰:“丈夫垂名动万年。”一则曰:“名垂万古知何用。”一则曰:“千秋万岁名,寂寞身后事。
”若草亡水卒之流,并身名翳如,寂寞身后,不许他说。
“八表同昏,平路伊阻。”此何时也,尚有良朋可思,来则促席,不获则抱恨。非渊明之俦乎?不比灵均之世,只是独清独醒,宜其死也。
渊明《命子》一则云:“既见其生,实欲其可。”一则云:“夙兴夜寐,愿尔斯才。”恰是人情。或乃谓人子不过天下一苍生耳,其语转不近情矣。
《感士不遇赋》《序》有云:“立行之难,而一城莫赏。”诗曰:“不赖固穷节,百世谁能传?”得二句云:“百世能传固穷节,一城莫赏立行难。”
要知万古以上、万古以下情状,只看青天白云,以其终古不变也。“遥遥望白云,怀古一何深。”真有意味。千秋之后,有思我者,只一翘首,如见我矣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