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明爱酒,而诗无酒气,是为酒德。
《画赞》:“至矣于陵,养气浩然。”养气语是孟子舆大本领,乃以许于陵,亦不为苟同者矣。
人之强弱,固有不同。陶诗多咏农务,如曰:“晨兴埋荒秽,带月荷锄归。”则一日殆无释耒时矣。又曰:“四体诚已疲,庶无异患干。”度渊明真能作力农夫矣。及观其传则曰:“躬耕自资,遂抱赢疾。”然则为农夫不易矣。林和靖不能担粪,分明是不肯种田。孟子曰:“君子劳心,小人劳力。”真是实话。若夫舜发献亩,禹、稷躬耕,孔明躬耕南阳,亦有尽信书之疑矣。
渊明责子,可谓勤矣,然其子竟无所见。从来心无二用,业不两进,渊明之子既役柴水之劳,而又欲其从事文术,斯亦难矣。得非以饥寒之故,并家学而亡之耶?言之短人气。
渊明诗虽多言贫,然有如“桑麻日已长,我土日已广”,有如“园蔬有余滋,旧谷犹储今”,抑亦乐矣。《丙辰八月下氵巽田舍获》一首有云:“司田眷有秋,奇声与我谐。”是渊明有佣耕者矣。又云:“扬械越平湖,隋清壑回。”是下氵巽田去家甚远,中隔平湖,方知司田寄声之故。由是观之,渊明家产殆不止一处,而经纪亦未为不善也。然且为贫所困,吾辈家无半亩,更复如何?笑笑!
有素心人能赏奇文、析疑义,大是乐事。得一已难矣,况于多乎。末世道德沦丧,文学亦扫地尽矣,南村邻曲,何处得来?因渊明之乐,益见名山之穷。
《祭从弟》文云:“曰仁者寿,窃独信之。如何斯言,徒能见欺。”余谓仁者寿,恐只是孔子中年语。若到颜渊、伯牛死则有所不忍言矣。如曰:“斯人也,而有斯疾也!”分明说仁人也而不寿。
《有会而作》一首有云:“常善粥者心,深恨蒙袂非。嗟来何足吝,徒没空白遣。”此首当与《乞食》并观。渊明忍饥忍耻,所以不为伯夷,不为屈原。
“善恶苟不应,何事空立言。不赖固穷节,百世当谁传。”善恶虽不应,百世之传未尝不应也。孔子曰:“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。”没世之前,全不计较。
人情好非其有,独渊明谓“吾亦爱吾庐”,大奇大奇。容膝之庐,有何可爱,苟非心神超出流俗万万,安能如此?人苟不外慕,则吾之可爱者多矣。一花一草、一木一石,皆足爱也。况吾之不朽者有在其外者乎?
“苍苍谷中树”一首中云:“行行停出门,还坐更自思。不怨道里长,但畏人我欺。万一不合意,永为世笑唉。”读此弥使人自重。渊明爱惜清名,惟恐浼之。其所云“去去百年外,身名同翳如”,“千秋万岁后,谁知荣与辱”,皆非真语。
《祭程氏妹》云:“慈妣早世,时尚孺婴。我年二六,尔才九龄。”而颜延之诔云:“母老子幼,就养勤匮。远惟里生致亲之义,追慕毛子捧檄之怀”云云,则渊明有后母矣。
开卷《停云》便思亲友,和赠诗亦连篇累牍,及《咏贫土》则曰:“知音苟不存,已矣何所悲。”然则向所云云,尚非知音耶?意者渊明亦固不易知也。
渊明自以曾祖晋世宰辅,耻复屈身后代,自宋高祖王业渐隆,不复肯仕。昭明太子《陶靖节传》、《宋书》、《南史》皆同。又麾檀道济粱肉事,萧《传》、《南史》载之,《宋书》则略,独《晋书》则尽删以上语,而渊明志节不复见矣。史识庸下,殆于不齿。
《乞食》则云:“感子漂母惠,愧我非韩才。衔戢知何谢,冥报以相贻。”《有会而作》则云:“常善粥者心,深恨蒙袂非。嗟来何足吝,徒没空自遣。”忍耻自下,几令旁人短气。乃易世以后,论古者莫不以忠义清节归之,而且以诸葛亮拟之矣。然则人生亦乌用自亢为哉!山谷《宿旧彭泽怀陶令》有云:“岁晚以字行,更始号元亮。凄其望诸葛,肮脏犹汉相。时无益州牧,指挥用诸将。平生本朝心,岁月阅江浪。空余诗语工,落笔九天上。”
《南史》《传》云:“妻翟氏,志趣亦同,能安苦节。夫耕于前,妻锄于后。”昭明《传》云:“其妻翟氏,亦能安勤苦,与其同志。”然则渊明有贤妻矣。其《与子俨等疏》乃云:“靡二仲,室无莱妇。抱兹苦心,良独内愧。”何与?意其时翟氏已前殁与?内愧之说,尤可怪也。案:“内愧”,《宋书》、《南史》皆作“罔罔”,当从之。
《怨诗》有云:“弱冠逢世阻,始室丧其偏。”则翟氏继室也。《责子》诗已云“白发被两鬓”矣,而阿舒最长,不过二八,是五子皆非前室所出。《与子俨等疏》云:“汝等虽不同生,当思四海皆兄弟之义。”则渊明有妾,信矣。颜延之诔有“居无仆妾”语,意妾亦前殁矣。渊明有妻妾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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