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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1-蜗牛舍说诗新话--范罕*导航地图-第2页|进入论坛留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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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诗者既不能离形式,而又生造一形式,则莫如仍以五七言为标准。束缚仅此一项,固所以限制诗人之流情,而又能促成诗之整个精神、整个韵味。无斯二者,终不成诗也。而此两种格式,亦刚到好处,不放亦不拘,作者可以运转词华,回翔情志,此惟我国语中饶此性质,英美诗殆不如也。长短句则七言之变体,仍属七言部分,古人亦多为之。要无妨于诗之整个精神与韵味可矣,非独立体裁也。“英雄欺人”一语,阮亭之言,至今犹可味也。
近人说诗常以主观客观对待立论,未尝不明晰,但亦就诗之品类加以界说耳。实则诗之真际,厥在主观。我国自汉魏以来早经发达,西人才萌蘖耳。客观诗重要者为乐府,后世诗人亦往往因袭旧制,创立新调,顾精采已不及古诗之多。史诗除所谓《焦仲卿》、《木兰诗》外,更是绝无仅有。至于剧诗虽多佳制,而去古愈远,淫哇杂进,固不得与真诗并列。盖所谓主观诗者,必能表示诗人个体,而诗之价值亦因其人。所谓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不可者,已将诗之一艺借重于作诗之人。
必如是而后诗道始尊,诗学乃可得而论。魏晋后著名诗家,大都出于学者,其人其学足法,不仅其艺足称也。故有因艺而其人传,亦因人而其艺乃传。我国诗教之转移如是,否则玩物丧志,亦学者所深戒矣。就实际言,所谓诗者,独有主观,此外皆其支流余裔也。当清末时,士夫已有醉心欧制者。黄公度作乐府新曲,学者都传诵之,格调雄伟,颇类军歌。后继者乃无闻焉。此亦属客观诗,而伟丽实非前人所有,亦时世造之。然犹不适于学者研究讽诵之用,况其他乎!
今之学者专就形式立论,鲜有潜心于古大家之制作洗涤心神发扬志气者。动必以西人为法,而于单音文字之体势,诗教之源,一慨漠然置之,殊可怪也。
欧洲十九世纪以来,学术思想迥异古昔。我国承其波,驯至今日,尤为奇幻。学者拘于一曲,不见大方,鲜不嗒然若丧者。顾历世千年以上之国语尚在,十七朝之诗统犹存,此种文艺,固已卓绝人寰矣,况其间伟人哲士,学业勋名,炳炳麟麟,昭然史乘。诗之一艺,实能引发国故,鼓舞民风,亦今日我国学者应有之思想也。但又不徒矜持一国之文明,拘拘步武前人,依傍门户。先当置身于世界之广场,放大眼光,抛弃从来诗人恶习,然后探元索隐,择术立言,性情之余,兼通利济,则艺之为用,亦何尝不宏。
如必效儿女呻吟,方成绝唱,或则谓雕虫篆刻,壮夫不为,抑又过矣。
自唐宋以至清末,诗人之集多如牛毛,诗人亦等于瓦砾。新学家既难其格而畏之,复惊其多而贱之。无怪也。顾印版之作虽多,而真诗仍是代不数人,人不数篇也。诗教未尝一日熄,时近则作者之名未灭,流通之籍尚存,多无足异也。但诗之本身,自有万劫不磨之高境,始终一贯之真传,初不因烂纸陈篇,稍贬其价值。佳篇偶尔一见,正赖有此万纸之流传,作者如林,乃克造成绝群之伟制。宗支蔓衍,应时迁变,神奇化为腐臭,腐臭复化为神奇,诗之进步,殆如此也。
此岂浅见好奇之士所能共语者哉!不俟其徐化,而假手于急就之章,无异绝其根株,而望萌蘖也,焉能绝之哉!
诗在我国学术上是进化者,后胜于前,毫无疑义。前人每教人学古,又教人超俗者,亦未尝误。学古乃多识前言以畜德,非谓今人必不及古人也。诗本是超俗之物,学古人正在此处。至于诗之进步,是专就取材言。其经过之时代斑斑可考。周人以诗为教,诗与诸经并行;至汉始有诗学,而五七言亦同时继经学而大兴,顾所谓诗人者枚、傅、苏、李外,尚属寥寥;建安以后,诗人始盛,诗派益多,然无所谓诗家也;至唐宋乃有大家,专家之诗动至千百篇,汪洋恣肆,包众有而各自成派。
此国诗进步之大概也。顾诗之为物,依世法而立,与禅家相似。周诗时代,同时有大家庭礼教制度,而诗亦成为礼教时代之诗。秦汉时,诸子百家大骋辞说,诗亦变而为楚词。汉人辞赋宗之,乃于诗外别成一系,而同时诗亦带楚声。厥后庄老学说盛行,浸至魏晋,清谈遂为诗人之干,至此诗界新辟一涂径矣。嗣后陶公以田舍一派,卓绝后先。所谓“庄老告退,山水方滋”者,陶公实开其端。而同时佛学已大昌于我国,一得之士,终不能出其范围。故六朝以来之诗人,又开一新涂径矣。
当佛老时代,文学界之词赋仍行,分流为骈体,华辞隽旨,俱足以粉饰诗界,诗至此可谓取精用宏矣。唐以后文一变而为八家,儒释道三教并行,诗派之多,前古未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