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宋儒以性理代佛老,影响于诗者益大,自是重主观,言意境,词曲亦于斯时寝盛,割诗人一席,如汉赋然。自是诗声之趋势,大变前人,声病之后,继之以放,而元陆诸家并兴矣。降至明清,诗人均不出唐宋二代范围中。清末西教东渐,科学勃兴,诗之地盘,自当有一番变化,无足异者。要之诗依世法而立,曰诗教也,诗学也,诗家也,庄老也,性理也,辞赋也,骈文也,词也,散文也,皆诗材也。兹后科学之入诗,亦理所当有,英国沙雷早开其端。
但我辈须知诗之为物,自有其特性,决非以上各类之所能拘束。独来独往,今古一声。纵复万国不同之语言,万世不知谁何之物质,此物依然潜在,且愈进而愈精,可断言也。
旧诗人所谓诗之分类、诗之作法、诗之功用,均就其一身之经历或一时之风气为言。说虽多方,但适怡悦,要不可据为典要。若新学家所云诗之起原、诗之定义、诗之原则等名词,亦不过集古人成语,借科学方法分析,次第之而已。学说愈多,去诗愈远。至于教人作诗之法,亦自不可少。我国只有根本学术,无良善教本,不独诗为然,而诗尤甚。无已,只得采取欧美学说,加以我国已往陈绩而条理整顿之,庶几便于初学。惟不可将此等书作为诗之命脉,盖诗之真谛在国语,而价值则在其他学术。
故山歌野语,不得据诗人之席;徒事藻绩,亦不得进诗人之堂。故凡关于诗之品评、论说及其事迹,不过学术之一端,初学者不妨涉猎证明,工夫所至,视为诗典可也。
校生某,学作诗而苦无善本资探讨。予告之曰:书本之用有限,近人著有《诗经学》,古诗之源流略具矣。《诗学大纲》是新书,而引证旧说最富,可供流览。《诗学指南》虽为初学说,而取材精当,要是善本。美国人所著《诗之研究》,近有译本,关于诗之理想亦新颖可观。惟此等诸书,均属智识问题,非诗之本身问题。若欲作诗,则此等书都无用。作诗第一义要从修养起,次则多读前人佳作,工夫先做,作诗时无工夫可言也。有固定书,有流通书;
有经常书,有应用书。今人所著书,大抵流通应用之物,书商也;其文字,书工也。根本固定之书,为古今所不可少者,书中之农也。唯诗亦然,要自能生产,自生之,自鬻之。工虽不良,行虽不远,无伤也,本源立矣。
诗有别才,非开学识,前人既言之矣。然非有学有识者为之,诗虽佳,可兴观者少矣。此学者之诗与诗人之诗之所以分也。但与其分而二之,不如合而一之。曰诗必出于学者而后工,如是则诗有学处矣。虽然,所谓学诗,依然其迹精到处仍无可学,亦无可教。譬如驰马射矢然,发矢者人,所中者鹄,而马行勿顾也。弓也,矢也,皆学也;鹄也,马也,皆识也;驰马者应之以心,瞄之以目,纵之以手,皆才也。马疾行而人中鹄,乃诗也。弓、矢可习,鹄、马可择,而一时之心手目不可得而言传也。
马调矣,弓矢良矣,并得之于心,得之于手与目矣,中否尚不可知。而马行之疾徐,发矢之迟速,均在射者一瞬之心目中,自觉之。力到而不中者又往往矣。当此飞腾瞬息之中,万缘毕集而偶一中,射者乐矣;而屡屡中,观者惊矣。于是学矢者来矣。所学唯何?弓也,矢也,鹄也,马也,学识备矣;心也,目也,手也,才全矣。而此一瞬间之独觉,亦终于不可传而已矣。吾故曰:有学处非学中。孟子之言曰:其至,尔力也:学力也,识力也,才力也;其中,非尔力也,诗自中之也。
诗出乎“空”、“有”两界。有情识,非空也;无窒碍,非有也。情以经之,声以纬之,文以出之,作诗之能事毕矣。诗不可说理,故哲学非诗;不可解剖分析,故科学非诗。质言之,既不到形上之道,亦不丽形下之器。可以悦目而非绘画,可以悦耳而非音乐,可以思考而不落言铨,一切形器不足喻也。可以默会而不由了解,可以警惕而非关遏抑,可以讽劝而无俟多辩,道力不足论也。无用之用,亦伟矣哉。
西人亦以音乐绘画喻诗之美感。音乐之美属耳觉,绘画之美属目觉,诗之美不仅属耳目,兼属心意,固也。予谓乐以时间著,画以空间著,诗则兼而有之。诗之时间,节奏也;空间,影像也。而真诗之节奏及影像,均不属物体,而属于作诗之人。诗之影像,即作者之灵魂,其节奏亦即其人之音响。(学者多以五七言古诗为无声律,独律诗有之,不知沈约之发明四声,凡诗皆然,律体特其模形耳。)西儒之说,尚近科学,予则竟以诗人说诗矣。
昔人云:诗者志也,持也。(刘熙《释名》)此音训也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