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子夏“在心谓志”之谓。“志”必赖于持,故又可训为“持”。予为补训之曰:“诗,事也,誓也。”诗必有为而作,无事不必有诗,故曰“事”也;诗中之言即其人之言,根于心,发于情,成于声,不啻其人之自誓,故曰“誓”也。世间之誓在信他,诗人之誓在信已,信而有誓,非持志而何?
或曰:诗之为用,可得闻欤?曰:诗无用。曰无用胡必作?曰:宇宙间固有无用而不得不作者。落日照大旗,东风吹野草,作也,用何有焉?雨中果落,镫下虫鸣,谁作之而谁用之?天之远也,作苍苍然;星之高也,白晶晶然,不知其用何在也。如有作之者,用即是作者之用,他何用焉。且诗不可作,而诗人自有诗,不得以无用而咎作者。向来诗界有一种恶习,不但下品诗人假诗为干进之阶,且学诗者及评论家亦往往为藉此标榜之具。故真能作诗及真能读诗者,亦不多见。
其胸中横梗一名心、荣誉心,甚至利禄卑污心,如何能作得好诗?又如何能识得好诗?其原因在不知诗之为物,本不是世间物,是比世间高一等之物。但亦不是出世间物,是在世间背后之物,西人所谓背景是也。要言之,是无世间地位者。不明乎此,而但以世间美好之物当之,则种种名利之见,随之生矣。顾此物亦非绝无名利者,名利自名利,作者更无容心,识者亦绝不重视。世间学术上原有此美,随境地而转移,治世有太平雍和之美,乱世有伟大高华之美。
富贵之美,寒俭之美,劳苦之美,闲适之美,凄恻之美,沈雄之美,审美者均能一一描出。然无论若何种性,美之分量不殊。既无高下,何分轩轾?不明乎此,则见有优绌、利钝、升沈、得失、哀乐之不同,而行藏、趋就、进退、取舍种种滥说,纷然起矣,说诗、学诗者不能免此因也。最可惜者,作诗者或亦不能澹然忘之。何耶?诗本是退一步说话,惟退至若何程度始说,则各因其时,而决非热烈营生计者所得藉口于风雅,而别有希冀可言也。作诗者但不犯诗人本位,文字并无限制。
讽人对物,意所欲言,则言之可也,穷通利害,何足动其毫末哉!诗在环境上是退后一步说话,在学业上是离开一步说话。研究学问时,无诗可做也。非无诗也,无好诗也。今之学者以科学为职志,科学虽是万能,然未必能入诗。而真正精于科学者,亦必可转而为诗人,其诗亦必奇工,可断言者,所谓离开一步说话耳。如精于名数之学者,当其分别名实,考验原代之时,其符号圈点之中,诗无一字可为立足之地。同一玄学也,彼之玄在刻意,而诗之玄在抒情,心理绝殊,诗不寓焉。
但一旦脱离习缚,看花走马,吟兴忽生,则前此精刻过人之脑想,必尽量输入于五七字中,而成为细组,其美亦必逾恒美,谁谓名数枯稿之学去诗远耶!又如精于形气物理等学者,当其试验声光之速率,水火之原行,诗不能占其时间之一刹那,空间之一隙罅。盖物理之分量有定限,诗之分量无定限,手法不同,诗亦无与焉。苟使笃好此诸科之学者,暂置严密之心思,陶写片时之愉适,则前此之物情纠绕,试术变化,又必一一穷形尽相,输之于此五七字中,而呈一种灼丽煌之怪物,然则物理学家,一变而为诗人,可也。
故在科学界谈诗,即不当以诗为本位,而仍以科学为本位,于是有美术家之诗,政治家之诗,教育家之诗,哲学家诗,物理学家诗,名数学家诗。以此推之,顾论诗之价格,仍在诸科之上,而决非科学所能拟议者也。
人未有肯尽弃世好而为诗者。既不能离世独立,故诗之美,亦必有所制限,否则当有奇情怪美、绝世惊人之伟作出现于世。大抵求智识必须入世,求真美反在旁观。如光之射物,响之应声,反映之声光,必较本体为尤美。诗亦如是,旁观则知之至,言之真,取之近而譬之远。语犹人语也,而平俗之说弗能至也;声犹人声也,而咿扰之响弗能效也。有韵节使人步趋焉,而非韵节;有文字使人摹拟焉,而非文字。同此意理,而过而不存;同此律法,而入而复出。
激为音浪,雷霆不能驱之使平;发为光明,星日与之同其照耀。分而剖之,则电子非其原质;纵而放之,则以太即其径途。甚有情也,而非个情之主客;维世教也,而无独断之争持。世主利其柔嘉,劫佛收为弟子。世果有其人乎?吾尸祝之矣。
诗虽不论语体或文体,然雅俗宜辨。善诗者雅亦可,俗亦可,不善诗者反此。何谓雅?曰正也。择语精明,而无词浮于意之病,谓之雅语。何谓俗?曰不经意之话言,或无意而藻饰及貌为奥衍者,均得谓之俗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