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抵归宿之处乃佳。其法亦无一定,惟斟酌得中为主。其开处有事物与本意相通者,不妨层层开去,只要收处断得住,一二句掉合本题,自然错综离奇,耸人心目。
自有天地以来百千万年矣,四时百物,方名人语,经沿袭之馀,皆故也。今人刻意求新於字句间,字句间安得有新哉?所谓新,在人心发动处及时中内,人心起灭不停,时景迁流不住,言当前之心,写当前之景,则前後际自己不同,况人得而同之耶?不同於人则新也。若在字句上求新,一人出之以为创,众人用之则成套,何新之有哉?《三百篇》能言当下之心,写当前之景,於无字中生字,无句中生句,所以千古长新也。韩退之云:“唯陈言之务去,戛戛乎其难哉!
”退之之文,不过一洗六朝习句,直陈胸中耳,何字是古人不曾用过的?流传至今,只觉其新,不觉其故,可以悟已。
古人论乐,以丝不如竹,竹不如肉,曰渐近自然。唯诗亦然。用字须活,选言须雅,诗成读之,如天生现成有此一首诗供吾抄出者,则合乎自然矣,乌不佳!梁武帝同王筠《和太子忏悔》诗押韵,晚唐效之。严沧浪以为和韵始於元、白,非也。和韵最害诗,古人唱酬不次韵,後人乃以此斗工,往复有八九和者,叠出既多,遂到牵率鄙俚不成语。原欲见长,反以出丑,而不自知也。汉五言诗去《三百篇》最近,以直抒胸怀,一意始终,而字圆句稳,相生相续成章。
如一人之身五体分明,而气血周行无间,不事点染而文彩自生也。後人不知大意,专以粉饰字句为诗,故舛错支离,愈求工而愈无诗矣。风雲月露行而性情礼义隐,可叹也。至七言诗通首者绝少,其散见於杂言者,虽一句二句,不可不熟玩而吟咏之,以其用字峭紧,为句浑成,矫矫有气也。若作七言古不学汉人练句,虽凑泊成章,非选輭则板滞矣。唐以为惟杜老得此法。
汉诗《柏梁诗》宜全读。诸如“雲光开曙月低河,万岁为乐岂云多”。“青荷昼掩叶夜舒,唯日不足乐有馀。青丝流管歌《玉凫》,千年万岁嘉难逾”。欲往从之梁父艰”。“何以报之英琼瑶”。“天下可阶仙大稀”。“殷殷钟石羽籥鸣,河龙献鲤醇牺牲。百末旨酒布兰生,泰尊柘浆析朝酲”。“山出黄雀亦有罗,雀以高飞奈雀何”。“江有香草目以兰,黄鹄高飞离哉翻”。“氍毹■〈毛荅〉■〈登毛〉五木香,迷迭艾蒳及都梁”。“鸣吐啣福翔殿侧”。
“游行去去如雲除,敝车羸马为自储”。“後园凿井银作床,金瓶素绠汲寒浆”。“少年窈窕何能贤,扬声悲歌音绝天”。“饭我豆食羹芋魁”。“谁当获者妇与姑,丈夫何在西击胡”。“河间姹女工数钱,以钱为室金为堂,石上慊慊舂黄粱”。“家在长安身在蜀,何惜马蹄归不数。羊肉千斤酒百斛,令君马肥麦与粟”。魏诗“见西王母谒东君”。“柱杖桂枝佩秋兰”。“谁能怀忧独不叹,展诗清歌聊自叹”。“白日晼晼忽西倾,霜露惨凄涂阶庭。秋草卷叶摧枝茎,翩翩飞蓬长独征,有似游子不安宁”。
“被我羽衣乘飞龙”。“东上蓬莱采灵芝,灵芝采之可服食”。皆宜常诵口头,以为练句之法,自然出语不同。
汉诗出语自然,朴妙无可议,惟《录别诗》“以遗心蕴蒸”,“蕴蒸”二字板滞。魏诗徐伟长“人靡不有初,想君能终之”,率。《杂诗》“固然比目鱼”,俗。阮元瑜《琴歌》“女为悦者玩”,不现成。郭遐周《赠嵇康》诗“离别自古有,人非比目鱼”,浅率。阮嗣宗《咏怀》诗“明察自照妍,日月不常融”,“妍”字“融”字俱不稳。“世有此聋瞆”,率。“何必万里畿”,“畿”字不现成。“古来味道真”,腐。“人情自逼遒”,“遒”字亦不现成。
“去来归羡游”,不完浑。
晋诗张景阳“黑蜧跃重渊,商羊舞野迟。飞廉应南箕,丰隆迎屏翳”,生堆强砌。刘越石“何其不梦周”,“遗爱常在去”,歇後可笑。“暮宿丹水山”,不雅。“本是昆山璆”,不现成。龙泉曰“龙渊”,天曰“圆象”,地曰“方仪”,粉饰可厌。陶公,汉、魏後一人,若“鬼神茫昧然”,“曲肱岂伤冲”,“芳菊开林耀”,“我来淹已弥”,皆不浑成,习气未除耳。昔人论诗,多标古人佳句,已经标出,吾不更赘。今但指古人疵处,使人知所避耳,非敢刻於古人也。
宋、齐以下,竞尚靡靡,累句犹多,吾不瑕指之矣。
○说行行重行行
《古诗十九首》“行行重行行”,非泛用起手也,五字包括终篇。盖本诗人“聊以行国”来,先有“与君生别离”一段在胸中,留之不得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