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件事他算得在上海文艺界里留一个空前未有的污点。”散客道:“倒不是啊。弄弄笔头的人,拆四五万金一个烂污,也可以的了。”空冀又道:“其实他笔下到底怎样?”散客笑了道:“不足为外人道。
据称他前年冬里回原籍,在一艘小划子上遇着风浪,当时同舟有个老学究,那学究并没别种行李,只带一箱书,这一箱书,是他一生心血的结晶,诗文小说笔记统有,全是句斟辽酌,名山著作,事前小雨已拜读一过,佩服到五体投地,情愿拜学究做干爷,后来船一遇风,翻了个身,小雨只替他保护一只书箱,保护了书箱,便顾不到他的人,那学究在水中还伸出只手来,仿佛替小雨讨一箱书似的。小雨心里盘算着道:'我还你一箱书,你带到水晶宫,也没甚么用处。
我救了你起来,对于一箱书,享不到一些权利,那么还是和你两弗来往吧。我今天总自算碰巧,替你老夫子借一生心血,来世做你的精虫补报你。那学究还在水平线上透出个头来,对小雨眼睛白了两白,小雨只好说声对不住来世会,从此以后,小雨把那人的一生心血,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,居然博得个文豪头衔'。”空冀道:“这件事,却很奇特,不知确不确。”散客道:“确不确我不能证明,当时又没人眼见。老学究的魂灵,又不曾到会审公堂来告状。
只好存为疑案。”空冀道:“可惜,海上文坛又弱一个。”正说时,王川兄妹走进亭子来招呼散客。散客让他们坐,他们只不肯坐。王川凑上散客耳朵,低低道:“再停一句钟,一百十四号相见,先到先等,不可失约。”散客点点头道:“理会得。”芙蓉女士摸出一面小镜子,照了照脸,把张粉纸,擦擦两脸,王川便送她回去。空冀又问散客道:“你们一百十四号的兴致,怎样浓法?”散客道:“不要说起,苦极苦极。”空冀笑道:“老哥,你怎么总要自寻烦恼呢?
”散客道:“此番却非本身问题。王川和彩云的事,害得我旁观者,落掉几滴伤心之泪。”衣云在旁,听得彩云名字,偶然忆及去年写信的事,插嘴问散客道:“王川和彩云怎样一回事?请你详细告我。”散客叹口气道:“他们都是初涉情场,不知不觉,演成一出悲剧。那彩云虽做神女生涯,天真却没尽泯,久想择人而事,脱离火坑,谁知碰见王川,一往情深,相交不多时,枕边订下啮臂之盟,非但许她宝扇迎归,还答应她当作大妇。彩云当然感激涕零,专待入宅。
那知彩云的身世给王川老子打听得明明白白,吵个落花流水。他老子情理很长,一天叫齐了亲亲眷眷,当场责备儿子道:'随便你娶哪个女子,只消身家清白,我总没第二句话。今儿你买块咸肉回来,家里又不要开甚么咸肉庄。这种臭肉,只配宰一刀的路道,你索性讨回来当妻子,传宗接代,那么你将来一代一代,子子孙孙,免不脱肉臭,王氏祖宗哪里吃得惯这种咸肉羹饭,可是你昏了么?枉为读书识字人。从前孔夫子割不正不食,何况这种咸货,亏你千拣万拣,到庄上去挑选回来。
’王川听得,只不做声,他老子又要约他,假使娶到家里,一定把他削作肉泥。王川没法,只好和彩云另营秘窟。彩云当初押在二宝那里,身价只二百块钱,二宝因她不肯巴结客人,恨不得有个户头,替她赎身。王川凑足二百块钱,赎了彩云,赁屋安居。起初很秘密,后来给亚州中学几位老相好知道了,醋海兴波,密密告知王川老子,话中装着头尾,说王川和彩云,已秘密结婚,现在珠胎暗结,你老人家预备抱孙了。王川老子听得这个消息,火上添油,明查暗访,探得秘窟所在,偷偷地把彩云引诱到别的所在,把秘密窟立时取销,害得彩云无家可归。
王川得知,要和老子拚命。老子把他幽禁起来,闹得全家鼎沸。那彩云自怨命苦,非但不怨王川,翻觉芳心不忍,暗想王川为了我闹得这般田地,我不走开,大概不会太平,偷偷地跟着个老鸨,到广东去做生意。临走那天是正月二十,消息给王川知道了,赶到轮埠,责备她不该负心私逃,我替你赎的身,你便是我的人,我不允你走,你不该私逃。彩云泪如雨下,带哭带诉道:'我心里谁愿舍却你走,只为住在上海,害你全家不宁,我顾全你安宁起见,千里奔走,再堕风尘。
哪知你还不能相谅,今儿反唇相讥起来。那么我不能挖出颗心来示你,今天随你处置我罢。你要我死,我立刻死你面前。'王川这时弄得一无摆布,姑且安慰她,劝她起岸,叙一叙再说,横竖轮船要明天一早才开。彩云免不得跟他上岸,走到虹口一家大餐馆里,彩云那里吃得下东西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