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出个美人粉脸来,向衣云盈盈一笑。正是:
莫逆于心魂伉俪,相逢一笑眼姻缘。不知那笑的可是湘林,有什么话说出来?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五回娓娓话江南芳生齿颊盈盈出水清到梅花说话沈衣云去访湘林,适逢湘林小病,退出门来站在墙隅痴望,忽水阁上面,推窗伸出个美人粉脸来,对衣云盈盈一笑,真如拈花天女,丰致嫣然。衣云一望,怎么不是朝思夕慕的湘林呢。当下神情已乱,翻觉无话可说,只道:“湘妹,你头痛么?可有寒热?我来探你呀。”湘林点点头,也不回话。衣云又道:“你可能下楼来谈谈么?”湘林双眉锁着,低低道:“我脑子胀痛,脚里也没气力,过一天和你谈罢。
”正说着,窗子里又伸出个头来,衣云见是秋菊,正想问起昨天鱼塘的话,不料两个头统缩了进去。衣云再等一回,不见动静,便只好失望而回。一路走,暗忖昨天只见双脚,今天只见双脸,总算得缘悭一面的了。当晚走回书房吃罢夜饭,叔父对他说道:“那个丫鬟莲香,倒还玲俐,做事也极巴结。只是她一口江北土音,这块那块的委实难听,我们江南人说话,她十句中有三四句听不懂,做样事情,要给个手势她瞧,你想周折不周折。上午你婶母唤她拿只水桶,她拿了烟筒来,大家都好笑她。
她说的话,你婶母也听不大清楚,你道有法子想么?”衣云道:“她到江南来时间还不久,因此不能懂吾们的江南话。她从前一向轧在江北人淘里,没听得江南人说话,一时便懂不来。现在她轧在我们江南人一起,只有江南话听得,我想她不久便会改化的。”祯祥道:“这倒要人去教她,否则凭他轧在江南人一起,没有人教她,怕她总说不出哩。”衣云道:“倘叫别的佣人教教她也好,那人简实怪可怜的,叔父收她,也是积的阴德。”祯祥道:“阴德不阴德尚谈不到,不过偶然做一件快事,安安自己的心罢了。
”说着,祯祥又领衣云到内帐房算租米帐去。
祯祥吩咐衣云把租簿上没清还的姓名摘下,衣云依他指示,一个个摘了一张横单。祯祥道:“这几个佃户,都是顽皮不过的,我要去托公差提他们,开追他们哩。”衣云数数单上人名,二十多户,心想这二十多人,又要该晦气了。不但租米一粒不能少,再要受催租吏的幺喝,难为许多差费,可怜他们这一笔钱,不知在那里呢,我们这里已像瘟神派晦气派定了。正在想着,那莲香丫鬟,捧上两杯茶来,她为了自己口音难听,人家要笑她,她索性不开口,只把两碗茶轻轻放着便走。
衣云手臂一横,把碗茶碰翻了半碗,那张横幅人名单,也浸湿了,祯祥恨恨的叫莲香来揩拭,又骂她道:“你端上两碗茶,为何一句话都不说?你做丫头,一张嘴不能这样紧法的,像你这样子,只配帮太太去。”莲香连忙揩干桌子,红着脸,拿张人名单把弄,已是腐烂不中用了。衣云忖她心里很急,老大不忍,对她道:“你别弄他罢,横竖我重写一张很容易,不要紧的。只是你任便做什么事情,总要多开开口。”莲香点头自去。
衣云又重新研墨,再写一张,写好夹在租簿里,又把租簿塞到屉子里,和叔父约略谈了几句,莲香又走来唤祯祥说:“老爷在这块,那块太太叫老爷进去。”祯祥笑着走到里边去了。衣云叫住莲香,对她道:“你的江北话,简直难听,你总要留心些,人家说的江南话,你不会说,自己受累,别人笑你,还是小事。”莲香会意得,说我暂时话不来,将来总会的,请你少爷教教我,我很感谢你少爷。衣云当下真的像教员一般教她苏州白,又把她常说的几句江北话,把苏州白来对照翻译,教她道:“你说‘这块’,官话唤做‘这里’,苏州人唤作‘个搭’。
你说‘拉块’,官话叫做‘那边’,苏州人唤作‘哙搭’。你说‘你不时来顽顽’,官话叫做‘你可常来逛逛,苏州人叫作‘絶常常来白相相’。”说得莲香笑嬉嬉,学了一回,衣云也就去睡。从此一连三天,等到衣云在里帐房算开帐,莲香便求衣云教她苏州话。衣云见她记性倒很好,便当件功课似的,每晚教她十来句话,她便会得应用起来。有时说“阿要对絶弗住介”,衣云听得一口江北白里,夹一句苏白,委实可笑。然而见她这般婉转娇憨的神气,倒也实在可怜可爱。
有时教毕,她要问苏州人说:“谢你”怎样的?衣云道:“那也不过说‘谢谢絶’罢了。”莲香便对衣云道:“那末你教了我,谢谢絶!多多谢谢絶!”衣云羞着道:“你这小丫头,倒很聪明,我只教你‘谢谢絶’三字,你又添上‘多多’两字,那末将来我要求教你了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