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天不福人,竟把‘亡国孤臣’四字,把爷的文武全才一齐罩住!”春华叹道:“天生恨人,多一分才华,即多一分孽障。国恩家庆,固已没法保存,就这一身落魄,到处负人,也就令我清夜拊心,耿耿不寐哩。”说完不觉叹了一声。
小五默然不语,只把一盏未温新茶,倾向个杯内,慢慢的移到春华面前。那一双纤腕捧了这杯子,不知不觉移向桌沿上去,猛可的放下,“豁琅”一声打个粉粹。春华情不自禁道:“仔细又碎了茶杯。”这一句不打紧,把小五无限芳怀兜底提起,茶杯也不拾,竟呜呜咽咽,凭桌而哭。春华自知孟浪,想觅一句话去婉慰小五,却五中紊乱,再也想不出一句话来。四壁的虫声翻唧唧叫着,像替春华叹息一般。春华更觉得小院凄凉,新愁四集,坐对着旧时宠婢,大有章台柳色,攀折他人之慨,想要凑近前去抚慰她一番。
人影动处,忽见窗楞上一恍,从月光稀微中,透出两个影子来。那一个角巾双缨,长身修干,确是个自己;又一个钗影扶摇,幽香欲接,又是个小五,不觉定了定神,用尽平生读书工夫,毅然道:“小五,你家姊夫今夜在狱中,见了这无私不照的月色,正不知怎样的在那里思家千结呢!”小五也欣然若有所悟的道:“爷既念及个人,当知越公盛怒,尚恕百药,这拯溺救沉一责,非爷不任哩。”春华肃然起立道:“所不竭力以救姊夫者,有如此日。”说完,竟向小五觅了副纸笔,草草写了几行字,搁在案上道:“茹州主见了此纸,必放姊夫归来。
我明日便要长途赴解,请你收好了,自去里间安歇。我在这里打个盹儿,就够得天明起路了。”小五迟疑了一回,凄然道:“瓜李之下,恕不让爷内寝,只鄙忱一点,敢怀劳顿,爷好自卫。侬在隔壁侍候罢。”说完抱了小孩黯然入内。
春华中怀坦然,见小五去后,原那里睡得着,不过借着离去眼前,稍免愁苦。凭着桌子,眼望着四壁,忽见一枝铁胎弹弓,约莫有二十多个力,高悬在壁上,不觉大吃一惊。正是:灯下凄凉逢旧侣,眼前恍惚识奇人。第五回联珠弩中宵惊杰士孤树村客邸志奇逢却说春华见了壁上弹弓,不觉心中纳罕着道:“这难道是小五家姊夫用的么?”横竖在那里睡不稳,便立起来,向壁上取下弓来,觉得很有些力量,自言自语道:“倒也有几个力。”说时将两手一扳,不防“碰碰碰”三个弹子,不知从那里来的,向指头中直飞出去。
一个弹子,恰好打在外边门上的铁扣上,“硼”的一声,险些儿把那睡在门侧的公人打了一下,直把他从梦里边吓醒转来,一骨碌爬了起来,唤:“怎的?怎的?”春华也不知那里来的弹,正端详着弓上。小五隔着壁笑道:“爷仔细了,这是联珠藏弹弓,敢打伤了人么?”春华忙道:“没伤人没伤人,只怎叫‘联珠藏弹弓’?”小五道:“爷不见弦中间有个窝儿么?里头藏着弹子,一打三出的呢。”春华把弓弦凑向灯光下一看,见果然有个窝儿,公人觉得自己没有伤,又没觉甚么痛,便鼾然重又睡下去了。
春华向弦上看了一回,隔着壁问道:“这不是你家姊夫用的么?”小五道:“他不能用,用这个的侬弟吹儿。”春华啧啧叹了一回,忙问:“吹儿呢?不想你还有个遮奢的弟弟。”小五叹道:“没一些儿本领,如今倒也有个依傍了,偏又被本领误了半生。”春华惊问:“怎的?”小五道:“这几间屋子原是他的,他为欢喜打些虫蚁儿,所以住到了这里。那知凭你林深箐密,终被别人晓得了,说吾家吹儿京东弹弓第一,生生的被人拉去了,说做甚么营里教授,那知一去三年,音信儿也没有个回来。
”春华道:“还没定婶子么?”小五道:“婶子怎的没有,只没有过门罢了。吹儿去了一年多,人多说营是东调西遣惯的,十年二十年回来也不定。婶子一家听了这个消息,就也搬往别处去了,现在还不知住在那里。看来这段亲事是撒开的了,谁家女孩子肯等着人家无定河边的归梦呢?”
春华不禁抚着弓叹息道:“看他这张弓,就晓得是个不易得的好汉,如今恰冤冤枉枉的糟蹋了。将来边疆上要这种人进,又嚷将才难得哩。”因细问了回吹儿的性情面貌,勉强打了那盹儿。一转眼天已大亮,眼见得两边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惶,却明知万难留住,只得含泪走了。正走出了红柳树林,后面有个人追上来道:“爷缓几步走,奴还有件事哩。”春华停住等着,见是小五。两个公人说:“一夜的交情,也值得这一送哩。”春华只做不闻。
小五走近了春华身侧,叮咛道:“爷此去红石山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