肌肤未尝全黑,只为不揩不净,火烟薰灼面容焦。新衣无论绫罗,穿来汗渍油污,早已不分皂白;小脚自应束缚,自似凹菱团笋,总由相习歪邪。袖口脓包,忽地擎来双藕膀;胸前扣脱,时当宕出两汤瓶。张口向人,遮不得齿垢平铺,皆笑飞金瓜子;临盆掬水,净不到耳轮凹凸,便似漏气馄饨。那般丑态,总不是生来如此,多因他一味懒惰所致。正是:
西子千秋美不磨,何缘掩鼻有人过?从来绝艳还须洁,无奈人间懒妇多。大都懒妇人最好吃,自早至晚,那煎熬炙搢忙碌碌,那有闲工夫干别的正经?所以好吃妇人必懒惰,一懒惰,便搢遢,搢遢便不自修饰了。若有肯自修饰者,其人必善作家。有一等单取穿着好,原不善作家,那便算不得修饰了。那孙家黄氏,生长富贵之家,养尊处优,倒也怪他不得。却有一件绝大不好处:却是十分妒忌。偶然丈夫瞧了丫鬟一眼,便惊天动地闹将起来。平昔极和婉,到妒性发时,真个柳眉倒竖,杏眼圆睁,口里百般秽骂,一身跳跃如狂,真不减河东柳氏。
那孙禹嘉少年夫妇,才貌相当,极尽闺房之乐,把那娘子万千珍重,养成娇妒,不敢抗违。见他发怒时,魂胆都丧,没地洞可钻处。他也自想:人家子弟,家中妻子丑陋,便去搭撒那闲花野草,这也怪他不得;更有放着那绝美的妻子,倒去外面绰个歪辣骨,家里偷个丑丫头,这等人真个是丢了黄金抱碌碡,说起来教人可恼。〔那等的人竟有,真真可恼。〕所以禹嘉守定黄氏,不敢胡行。
争奈十全的事,偏有一桩不讨好处:娶了十二个年头,男女全无。黄氏求子之念比夫更急,常年求神祈鬼,总不相干。到上年三十岁了,黄氏倒对丈夫道:“人交三十半枝枯,十余年来不见怀胎,竟不像生育了。你该讨一个小;接续子孙为重。”禹嘉道:“休说这话。十年前调戏了丫鬟,你便整年闹了去;后又同丫鬟笑了一笑,你又吵了一个多月。所以这十年来,我总不想一些别样心肠,得以安妥了三千多日。今若娶了一个小,竟是娶了一个气块到家了。
倘有风吹草动,淘个不休,我那里受得那等呵唬?”黄氏笑道:“不是我遇着那等事便恼,总则人家夫妻,乃一个心念恩爱,你倘有了别人,你便把待他的心肠好了,把我抛撇不理,我那能不恨。如今我已三十多岁,子息却要紧得极了。当年有一个雷打妇人,叫他绝了人的后代,故犯天诛。我今许容你讨小,其实恐防绝了你的后代子孙,我罪怎逃?〔黄氏说得出这话,还算他是好的。〕只要你待我的心肠照前不改,我原不恼。”
大凡人得陇望蜀的,孙禹嘉已前守定妻子,岂是死心塌地?一半为怕淘气,故尔捺定心猿,若见了标致女子,仍要肚里想念。今见妻子容他娶小,不胜大喜。东求西觅,乃寻了那王姓的女儿,竟比妻子不相上下。妻子年过三十,小王正在妙龄,两人比并,这王胜那黄。初时,黄氏强为按捺,日久,故性复萌。在前,那小王的父母在日,其父每常来相探,黄氏虽然以气相加,还有些碍手;后来那王山西夫妻死了,便只管猫不是狗不是起来。初先说,后来骂,再后打。
初先暂,后以为常,只管打之不休。小王一年之后便生一女,黄氏也还欢喜;三月之后,出天花死了,便道小王没福,打骂禁持,每日不空。禹嘉两面调停,费尽周折,到底说他不听。相待的心念,黄氏有七分,小王只好三分。后来见黄氏咆哮,小王含悲敛怨,一种情态,更自可怜,竟想翻案。却被那黄氏看了破绽,愈加发怒,也不顾天雷降罚,竟要除去眼钉。禹嘉见他如前发性,又怕得了不得。
宋朝有一个儒者,〔好儒者。〕后来流入释教,极其惧内。他道妻子自少至老,有三等怕法:少年如观世音;壮年生多男女,如鬼子母;老来形状败坏,如鸠盘茶。人有见那三位而不生敬畏者乎?那黄氏虽然三十来岁,因未生育,而颜色未衰。孙禹嘉要护了那个仙女,又恐恼了这位观音,若奉了这位观音,又恐伤了那个仙女。事属两难,终日愁眉不展。
那日黄氏又把小王打骂,小王忿极,乘暗逃出城门,到那僻静之处,投河自尽。却遇搢珩船上相救,扶进舱里,询问根由。小王将前后情节,哭诉一番。搢珩听了大怒,道:“你家主待你如何?”小王道:“家主是好的。”搢珩道:“你父母在时,待你如何?”小王道:“初先父母在日,待还好,父母死后,便把我打骂起的。”搢珩道:“我今救你,也是有缘。我姓石,也是山西人;你姓聂,与石字声音颇同。你竟道是姓石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