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观其书法妩媚动人,宁让簪花格体?奈何以此蟹行乌丝,惑吾三郎,怏怏至此田地?余以私心决之,三郎意似怜其薄命如樱花然者。三郎今兹肯为我倾吐其详否耶?”
余无端闻其细腻酸咽之词,以余初不宿备,故噤不能声。静子续其声韵曰:“三郎,胡为缄口如金人?固弗容吾一闻芳讯耶?”余遂径报曰:“彼马德利产,其父即吾恩师也。”静子闻言,目动神慌,似极惨悸,故迟迟言曰:“然则彼人殆绝代丽姝,三郎固岂能忘怀者?”言毕,哆其唇樱,回波注睇吾面,似细察吾方寸作何向背。余略引目视静子,玉容瘦损,忽而慧眼含红欲滴。余心知此子固天怀活泼,其此时情波万叠而中沸矣。余情况至窘,不审将何词以答。
少选,遽作庄容而语之曰:“阿姊当谅吾心,絮问何为?余实非有所恋恋于怀。顾余素鞅鞅不自聊者,又非如阿姊所料。余周历人间至苦,今已绝意人世,特阿姊未之知耳。”
余言毕,静子挥其长袖,掩面悲咽曰:“宜乎三郎视我,漠若路人,余固乌知者?”已而复曰:“嗟乎!三郎,尔意究安属?心向丽人则亦已耳,宁遂忍然弗为二老计耶?” 余聆其言,良不自适,更不忍伤其情款。所谓藕断丝连,不其然欤?余遂自绾愁丝,阳慰之曰:“稚弟胡敢者?适戏言耳,阿姊何当介蒂于中,令稚弟皇恐无地。实则余心绪不宁,言乃无检。阿姊爱我既深,尚冀阿姊今以恕道加我,感且无任耳!阿姊其见宥耶?”
静子闻余言,若喜若忧,垂额至余肩际,方含意欲申,余即抚之曰:“悲乃不伦,不如归也。”静子愁愫略释,盈盈起立,捧余手重复亲之,言曰:“三郎记取:后此无论何适,须约我偕行,寸心释矣。若今晨匆匆自去,将毋令人悬念耶?”余即答曰:“敬闻命矣。”静子此时俯身,拾得虹纹贝壳,执玩反复,旋复置诸砂面,为状似甚乐也。已而骈行,天忽阴晦,欲雪不雪,路无行人。静子且行且喟。余栗栗惴惧不已,乃问之曰:“阿姊奚叹?”静子答曰:“三郎有所不适,吾心至慊。
”余曰:“但愿阿姊宽怀。”此时已近由脚孤亭之侧,离吾家只数十武,余停履谓曰:“请阿姊先归,以慰二老。小弟至板桥之下,拾螺蛤数枚,归贻妹氏,容缓二十分钟宁家。第恐有劳垂盼。阿姊愿耶?否耶?”静子曰:“甚善。余先归为三郎传朝食。”言毕,握余手略鞠躬言曰:“三郎,早归。吾偕令妹伫伺三郎,同御晨餐。今夕且看明月照积雪也。”余垂目细瞻其雪白冰清之手,微现蔚蓝脉线,良不忍遽释,惘然久立,因曰:“敬谢阿姊礼我。
”第二十章
余目送静子珊珊行后,喟然而叹曰:“甚矣,柔丝之绊人也!”余自是力遏情澜,亟转山脚疾行。渐前,适有人夫牵空车一辆,余招而乘之,径赴车站。购票讫,汽车即发。二日半,经长崎,复乘欧舶西渡。余方豁然动念,遂将静子曩日所媵凤文罗简之属,沉诸海中,自谓忧患之心都泯。更二日,抵上海,余即日入城,购僧衣一着易之,萧然向武林去,以余素慕圣湖之美,今应顺道酬吾夙愿也。既至西子湖边,盈眸寂乐,迥绝尘寰。余复泛瓜皮舟,之茅家埠。
既至,余舍舟,肩挑被席数事,投灵隐寺,即宋之问“楼观沧海日,门对浙江潮”处也。余进山门,复至客堂,将行李放堂外左边,即自往右边鹄立。久久,有知客师出问曰:“大师何自而来?”余曰:“从广州来。”
知客闻言欣然曰:“广东富饶之区也。”余弗答,摩襟出牒示之。知客审视牒讫,复欣然导余登南楼安息。余视此楼颇广,丁方可数丈,楼中一无所有,惟灰砖数方而已。迄薄暮,斋罢,余急就寝,即以灰砖代枕。入夜,余忽醒,弗复成寐,又闻楼中作怪声甚厉。余心惊疑是间有鬼,惨栗不已,急以绒毡裹头,力闭余目,虽汗出如瀋,亦弗敢少动。漫漫长夜,不胜苦闷。天甫迟明,闻钟声,即起,询之守夜之僧,始知楼上向多松鼠,故发此怪声,来往香客,无不惊讶云。
晨粥既毕,主持来嘱余曰:“师远来,晨夕无庸上殿,但出山门扫枯叶柏子,聚而焚之。” 余曰:“谨受教。”
过午,复命余将冷泉亭石脚衰草剔净。如是安居五日过已,余颇觉翛然自得,竟不识人间有何忧患,有何恐怖。听风望月,万念都空。惟有一事,不能无憾:以是间风景为圣湖之冠,而冠盖之流,往来如鲫,竟以清净山门,为凡夫俗子宴游之区,殊令人弗堪耳。
第二十一章
余一日无事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