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家仆们忙着修灵船,并派人到白云庵去联系。
盂瑞因监修船只没有去。这时雨霁风停,在江岸的片平沙上步行,细沙发出格扎格扎的声音,很有意思。贲夫人上岸走了几步,心里宁静下来。抬头四望,青山疏林,木桥茅舍,真象一幅山水图画。穿过树林,横越田地,不到半里路已经来到了白云庵前面。山门两侧松柏参天,庵后是片竹林。庵主领着两个徒弟出来合十施礼迎迓。
贲夫人端详那位女道人:鹤发童颜,身穿鹤氅,脸上的皱纹都透着对人的关心。贲夫人笑脸相见,进了小山门,先拜了普陀观音。从右侧绕进,到了大殿前面。石阶两侧有四株古柏,满院种着各种芬芳的菊花,如同锦绣铺地。看东西厢房和回廊,俱是清素淡雅。大殿正门上有《白云芳里》四字匾额。两旁楹联是:
残月寒风晨钟暮鼓芳草净花心香慧灯
贲夫人看罢,不住点头赞叹。在三清道尊像前烧香礼拜后,女道人敲钟,家仆布施香钱,女道人请贲夫人到云房里坐下。
女观主叫声“菲棠”,出来一个小徒弟,头发刚长,面目清秀。观主道:“你去取你师傅的细瓷茶杯来,给这位太太敬茶。”小女徒应声去了。贲夫人问道:“此庵除道尊以外还有师傅?”观主笑道:“虽说是她的师傅,也是我的徒弟。去年才来此庵,年纪很轻,容貌秀丽,心灵手巧。只是她的来历不明。问她,只说是避难的,问她避的什么难,她只是哭,也不说清楚。我料她不是大家闺秀,就是千金小姐。贫道至今也没有一个可靠的徒弟,就叫她住在云房,掌管小庵的仓务。
那人也真怪,平时无事就不到这院里来,要是听说来了一两位老施主更是闭门不出。只是扬州城里大官人家的夫人小姐们来烧香,我才叫她出来作陪。”正在说时,菲棠取了两个汝窑茶杯放在盘子里端了出来,随着出来一个女道士站在云房台阶上,贲夫人看了大吃一惊。盛粹芳在椅子上看那个女道士,只见黑发梳髻,发根束戴着妙常道冠,两条飘带垂在背后。身穿秋香色竹布广袖夹袍,上罩蓝白两色坎肩。生得白玉无瑕,鸭蛋脸,玉雕金刻的俊美高鼻梁,双眉细疏,明日皓齿如西施,削肩蜂腰似昭君。
手持拂尘,侧着身子,孤单单地站在那里,鼓起樱桃红唇看人,楚楚可人,好象是相识的熟人。粹芳正一时想不起来,元宵失声道:“哎哟!这不是贲府的妙鸾姐姐吗?怎么到这儿的?”这时那个女道士满面喜色,快步走了过来。正是“看花思瓶”,贲夫人从老太太的贴身丫鬟,想起母亲,不禁落泪。妙鸾也跪下抱着贲夫人的腿抽泣起来。
盛粹芳连忙起身,拉住妙鸾的手,脸对脸地哭了一阵子,方才点烟安慰。贲夫人问道:“姑娘在什么时候,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方?”妙鸾道:“说起来话长,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,屈姑太太大驾,请到我的云房里坐。”贲夫人欣然起身,妙鸾引路,从大殿东边进了花墙的方门。小院里花木扶疏,白石路上布满绿苔,遍地是秋草。东边山石上有几株苍劲古老的梅花树。右边是小湖,在瘦峭的石峰旁桂花正在盛开。贲夫人、粹芳进了云房一看,外屋两间,满墙挂的字画,桌上陈设的香、小木槌等诵经用具,都非常精细雅致。
粹芳看了一阵子笑道:“这屋子真不愧‘云房’二字。”妙鸾将贲夫人请到正面的座上。女观主见她们那么亲近,格外尊敬,出去备饭。
贲夫人给妙鸾个座儿,叫她在绣墩上坐下,再问详情。妙鸾末说先哭,抽泣着说道:“我差一点遭了大难,可能姑太太也知道个大概。那年二老爷忽然动情,要把婢女要去当小老婆。我哭着不从,当时因为上边有老太太作主,这事儿才没成。等老太太归西以后,我们老爷发了善心,将婢女打发回家。那年二老爷又教唆我那傻兄嫂逼着要我。我哥哥知道我不去,以服满老太太二十七个月的丧期,以后再说为理由,拖延下来。
没想到去年春天丧期满了,我们老爷又要南迁,婢女准知道逃不出二老爷的手心,所以我求太太在南下时准我跟着,但是太太为了避本家的嫌疑,拒绝带我。那时我除了死,没有别的活路。所以趁我哥哥因公出差的空儿,我收拾细软装了两个箱子,租船跟随太太到了这儿。没想到老太太健在时看我效了劳,赏给我的丫头菲棠却病倒了。幸而遇见这位女观主发了慈悲,将我收留在这儿。恩重情深,我拜她为师,当了徒弟。古话说‘受恩之地即安身之所’。
我是没有出过门子的人,从小承受老太太的雨露重恩,说句不知高低的话,虽是大家小姐也不见得有我吃穿的好。现在我年近三十,也不求什么才子佳人的缘分,只在这青灯古仙之前,以晨钟暮鼓了却我这一辈子罢了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