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徒弟是不叫他学相法的,只要他四路八方打听,那里来了阔老官,他是怎样出身,将要营干甚事,那里来了个读书人,他是一榜或两榜,是否来觅馆的,或是打抽丰的,官场里有些升迁调降、委缺委差的消息,都要探听详细来报。每月给他徒弟若干钱,都是半仙相金里面多馀下来的。耳报神多了,生意分外好。当时便有一位新科状元田令枚,合他同年张仲莹庶常,路过湖北,张罗些散馆盘费,合本地一位学堂总办支大名士同年交好,席间谈起鲁半仙的神相来,令枚只是不信,说这些江湖上的人,那有本领,不过仗着会说骗饭吃罢了。
支大名士道:“可不是,我起先也不信他,特地叫他来试试,谁知他很说得不错。上科会试,他道我气色不开展,劝我不必去,我不信,去了,果然临场大病,几乎不起。后来我想运动魏帅,开个学堂,问他成不成,他道我文星透露,定然要居讲席,果应其言。所说是小道可观,老同年且慢看轻了他。”仲莹道:“这事有法试验。我们初到此地,他是还没知道。如今改了个穷人的打扮,叫他相相看,令枚也是高兴。”支大名士便叫家人们取到两身粗布衣裤,二人换了,踱到黄鹤楼上。
却见一个小小相面摊子,支着布篷,一块白竹布招牌,大字居中,写着“鲁半仙揣骨神相”,围满了一簇人,挨次相去,只几句话,那被他相过的人,便欣然的掏出相金。有些极穷苦的,他还不取分文哩。二人在旁边听了多时,也测度不出他的妙用。后来人渐稀了,令枚挤上去要相,忽然走来一人道:“鲁先生,人家里有封信在此。”鲁先生且不相面,把信拆开一看道:“我知道了,还有两位贵人相过了便回。你路过我家里,叫他们不要着急便了。”那人自去。
这才把令枚仔细端详,又把他身上几根要紧骨头摸了又摸,口中喃喃的道:“这也奇了。”便问令枚道:“你现在做甚营生?”令枚道:“我是跟周大老爷出京的,如今他不留我了,我想找个地方。不知道气色怎样?财运好不好?”半仙呵呵冷笑道:“状元公,你休骗我,你这相应得今科大魁天下,你先送我五十块的相金,我替你细谈。若要相欺,我便不谈了。”令枚道:“鲁先生,你不是疯了么?我跟周大老爷来到江夏县衙门,也到过这黄鹤楼两次了。
我认得你,你认不得我。像我也会中状元,那天下的人,都会中状元了。”半仙只是笑,不做一声。令枚没法,只得推仲莹上去。半仙有意买弄本事,只略略一观道:“你二位都是金马玉堂中人物。这位张大人,是骨格差些,所以退后一步;然而后福倒好,大约两湖一席,将来是有分的,相金一百块,少便休谈。”二人被他说得心动,原来功名心热的人,最易着迷,只被半仙几句话,便服服贴贴的肯出钱。先是仲莹认了自己是个庶常,然后令枚也自认做状元,只请相金减半。
鲁先生笑道:“我也是游戏人间,并不在银钱上计较。因二位大人有意相欺,故敢口出大言,只随意惠些,将来在下的话验时,休要忘却便了。”于是再把令枚细相,说他那一部运应中举,那一部运应得大魁,底下就说是留馆放差,官到侍郎,寿逾六十,只不能外放,说仲莹却须散个部曹,将来怎样放出府道来,甚时便升臬藩,甚时便升督抚,家私百万,寿有八旬多,两子送终。半仙说完一番混应酬的话,田张二人甚喜,每人身边掏出台票两张,都是二十吊钱,递给了他,半仙接在手里,有些不足的神气道:“田大人宦途清苦,在下倒不计较。
张大人是富贵双全的,还要叨惠些。”仲莹没法,只得又掏出十吊来给他,高高兴兴的走回支宅,换过衣服。支大名士道:“何如?我说他有点本领。”令枚道:“我始终不信,为什么他说我中举的年分不对呢?”支大名士道:“他据部位说的。那得意年分,须看当时气色的。”仲莹却很信其言。
这话传到盐道钱大人的耳朵里,子玉正因盼望升臬司,还没确实消息,要找个算命先生决一决。听说有这鲁半仙的神相,如何不相信?随即差亲信门丁,把他暗暗的请进来。这天子玉上制台衙门回公事,饭时方归,吃过饭,踱到签押房,问跟班的道:“鲁先生请到没有?”跟班的道:“早半天就到了,在门房里伺候着哩。”子玉怒道:“何不早来回我?快去请来相见!”跟班高声应了几个是,便把鲁先生引进。子玉见他是四十多岁的人,蟹黄胡子,穿件灰色搭连布夹衫,天青大呢棉马褂,胸前挂着鲨鱼皮的老光眼镜套子。
子玉略抬身体,命他坐下道:“听说足下的相法神奇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