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姜一鹤先生的妻子刘氏,取名连官。当日原是吕静书老爷班中个正生。那年苏州织造府闻得吕府有个女班,要来拣选注册,吕老爷将这干女子俱以打发回去。单留下正生刘氏连官,代他择人匹配,就嫁与本城姜一鹤先生为妻。直至过门不上三年,姜先生得病身亡。目下习他丈夫之业行医,却算得个女科中第一。姜女医见得天井下是个妇人,连连骂道:“钱大,你这大胆狗才,好无礼!黄昏夜晚,将这妇人勾引来家,成何规矩?我是守节之人,不要污了我的名儿,惹外人说我不是。
快快将你的东西收抬收拾,趁早出去;该你的工食,过了三天再来领去。”钱大此刻说得哑口无言,躲在门房里面,不敢出来。吕昆见这女先生要打发他的家人,抢上一步进见。自己也不想一想是个男扮女装,望着姜先生就是一躬到地:“尊府这人果然放肆,打发他去的为是!”姜先生见他穿的是女服,行的是男札,心下好不生疑!命丫环取灯,近前一看,道:“我说是那个娘娘,原来是吕相公!真好奇怪!来得正好。”钱大见此刻是个男人,越发没趣,卷起行李,谢过姜先生,出门而去。
女医生命人掩起门来,笑嬉嬉道:“相公一向落在那里?为何这等打扮?一一请教。”吕昆想了一会,无言可对,只得假言道:“自离家下,一向在朋友人家留下会文。只因做坏了文章,那些朋友取女人衣服命我穿将起来,无非嘲笑我的。”吕昆此刻认得姜女医,迈步就走。姜先生道:“相公不必如此,请坐下来,还有话告诉相公。”吩咐命人取茶。
用毕了茶,说道:“相公,我姜医已自明白。相公自然在那些深闺内院被人家留住,不得出来,故而今日是这等打扮。我想偷香窃玉,也是才人所为,却也无妨。但不知落在那家?可以说个明白,包你与那人将来两下成就,如若不然,告知令堂太太,只怕悔之晚矣。”吕昆到了此刻,却也难瞒,只得将落在安府小姐楼中,与临妆两下的话说了一遍。把个姜先生都噱死了,将头摇了两摇,道:“相公真乃色胆如天!想那安瑞云小姐,比不得等闲人家女子,倘被他令堂太太知道,便怎么处?
”吕相公道:“今日乃是安老大人回家,开了后门,起那些行装。趁此机会,只得扮做卖花之人,不期又遇先生。倘若见了家母,切不可言及。”
姜先生细想:他令堂连日病在垂危,我若不指点他作速回去,见他令堂,岂非不义之人?忙向吕昆道:“相公,非怪我多嘴。自从你出门之后,府中老太太朝思暮想,问卜求签,总皆不灵。连日不瞒相公说,是我在府上代老太太诊脉;脉息沉细,看来此病皆由相公起见,快些回去,或者托天侥幸,也未可知。”吕昆听得这一席话,蹬足捶胸,泪如泉涌。只才是:
养子不能依膝下,反教老母病思儿。
吕昆一阵昏迷,跌倒在地。不知怎样回家见母,且待下书接讲。
第三十五回 吕昆回第家人喜 鲍氏闻儿病体痊
词曰:
叹人生虚度,费尽心机无了。任你巧语花言,只恐阎君自晓。瞒心昧己天不饶,祸到临头休恼。世间万般忍为好,不贪不恋为高。
这首闲词按下。
话讲吕昆昏倒,一会苏醒回来。女先生见他悲伤,慌相劝道:“相公休得如此!你回去只说如此如此,再看老太太病体如何。”于是代他换了衣衫,道:“相公且请放心,安家小姐与临妆姑娘二人的大事,掌在我身上。只要令堂太太好了,其事不难。”吕昆道:“这等,拜托、拜托!”姜先生送到外面。命人关了门户,按下不题。
再言吕昆一路来到自家门首,只见大门紧闭,里面众口嚣嚣,都在那里谈他不是。内中有人说:“老太太就在今晚明早,不知我们家相公那里去了,无踪无迹!披麻执杖,靠着何人?”吕昆听得明白,忍不住两泪交流,探手扣门。有人知道是他的口气,众人开门一看,不觉大家惊叫道:“相公家来得好极了!快些进来。”有人先进来报信。
此刻鲍太太房中许多丫环妇女在此伺候。点的是通宵红烛,厢檐下摆着五六个风炉,都炖着饮食之物。老太太睡在床上,哼声不止,低低叫道:“吕昆儿呀,为娘的养你,指望你接代传宗,香烟祭祀。记得你爷爷临终之时,扯住我的手道:‘夫人,待我死后,早些代孩儿娶房媳妇,生下个孙儿,那时我在九泉之下,也得瞑目。’不想今日有负老爷之托。到不如早辞阳世,以免红尘之苦。只是一件:
膝下无儿实可伤,将来枯骨葬山冈。
黄泉愧见先夫面,事到头来叹子亡。”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