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抢过来一看,见那信封上“黛儿手拆”四字宛然林公手迹,不觉呆了。那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,扑簌簌滚了下来。晴雯道:“姑娘看信哟。”这才提醒黛玉拆取信笺,从头细看,写的是迎姑娘远来,知汝近况甚慰。汝父奉职旧治,母亦在署,一切安适。每念吾儿,辄复耿耿,今乃释然。姻事上叨玉旨,良惬我怀。敬戒勿违,是所至嘱。某月某日父自淮署寄。也是林公亲笔,后面贾夫人又附写了两句,意思大致相同。
黛玉看完更自掩面呜咽,大家劝慰不住。鸳鸯笑道:“林姑娘,我们去了两三天,看不少的热闹呢,昨儿是姑老爷的生日,那临淮城乡百姓老老少少都来拜寿,有些老婆子小媳妇还到后衙来见姑太太,又有一班人用亮轿把姑老爷抬了出去,前头金瓜斧旗伞提炉,还有许多执事都是用香花扎的,又有一班一班的戏,一层一层的台阁,我们从不没见过的,这回可开了眼了。”黛玉听了才破涕为笑,晴雯道:“警幻仙姑回来了没有?怎么她没来呢?”鸳鸯道:“刚才同在宝二爷那里,她有事先回去了。
”晴雯道:“宝二爷也可怜,这两天等你们没有消息,不知多么着急呢。”
黛玉瞧她一眼,鸳鸯趁此说道:“宝二爷来了这几天了,他急着要见见姑娘,本来都是见惯了的,明儿我同着他来,姑娘先见见他好不好?”黛玉仍旧不应,那脸上泛起红云似有羞涩之态。鸳鸯也不敢再说下去。又说了回闲话,方同迎春去了。过一天警幻至绛珠宫,便催着晴雯、金钏儿替黛玉添制衣饰家具,又约了几个仙女来帮着料理,黛玉佯作不知,任她们如何忙碌,总不过问。此时赤霞宫更忙得不了,那后院九间精室便做新房,都重新油饰装设起来,真是堆锦为屏,涂椒作壁,炉添鹊尾,镜展鸳函。
窗上糊的茜色烟罗,地上铺的金纹绣砖。麝月和几个侍女都赶得手忙脚乱,宝玉又请迎春、鸳鸯同来照料,把那工字院的北厅另收拾出来给她二人暂住。
迎春向来不谙琐务,只帮着过目而已。元妃也时常打发太监宫女们出来,问短些什么?只管向那边宫里去取。宝玉只说都已有了,有时宝玉急于要见林妹妹,磨着鸳鸯领他同去,鸳鸯被他磨急了便道:“小爷,你急的什么?横竖过两天就要娶来的,哪里有做新郎的等不及跑到新娘子家里去呢?”大家听得都笑了。
宝玉没法,只可忍耐,晴雯两面往来,把黛玉一举一动都告诉于他,也就不疑惑黛玉什么怨恨。心中却另有一种痴想,他想到那回娶宝钗的时候,大家都说要的是林姑娘,直到拜堂还瞧见林姑娘扶着雪雁哟,不料一转眼间便换了样子,这回虽然说得很好,究竟没见着林妹妹,不要临时又有什么变局,这是他极喜生疑,所以有此过虑。
说来可笑却也可怜,那日迎春、鸳鸯因佳期在即,这边布置大致齐备,想往绛珠宫去看黛玉,刚走至宫门,偏遇着四个宫女,奉元妃之命来颁赐物品,只得折回款待。那赏品是白玉和合仙一座、金莲龙凤烛一对,紫金如意双柄,名色宫锦十端,另有嵌宝金冠一顶,绣蟒大红箭袖长袍一件,石青八团锦倭排穗褂一件,青绸绿缝粉底朝靴一双,都合着宝玉的身量尽寸。原来元妃因他曾经出家恐怕吉日衣装不备,特为赶出来给他拜堂用的。那宫女领了茶酒赏封,向宝玉谢赏。
说道:“娘娘明儿还要亲自来呢。”宝玉和迎春等都道:“千万不要劳动凤驾。”等她们走后,迎春、鸳鸯方去看黛玉。
及至张珠宫门前,望见人山人海不敢进去。问了旁边仙女方知正是玉敕下降之辰,远远望去有五色彩凤,衔着书从云中飞下。警幻仙姑引着黛玉在白石栏前跪接,许多太虚幻境的仙女有认识的,有不认识的都在那里瞻仰。密密层层直成了一片粉圈香阵,那彩凤飞进香案前头,警幻赶前两步,忙将天书接过,展开朗读。迎春、鸳鸯隔得稍远,只听个大概。先是奖慰黛玉的孝思,接着说明前后因果,又颂布下十样天珍以为珍品,在俗家就算是添妆的。警幻刚刚念完,那彩凤一声和鸣便飞入云端去了。
这里众人陆续散尽,迎春、鸳鸯刚要进去,迎面遇见尤家姐姐,也是来向黛玉道贺的。一路说笑,同至内院。晴雯先瞧见了,邀她们至堂屋坐下说道:“二奶奶、三姨儿好久没来了。”尤二姐道:“我本来就懒,这一向又不大舒服,总没得出来。”尤三姐道:“林姑娘呢?”晴雯向里间一努嘴,少时金钏儿搀了黛玉的出来,已换了新妆,含羞相见,更形娇怯,大家都向她道贺。黛玉凝波欲语,却又咽住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