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到了南宋绍兴四年,金朝天会九年,金主怕二帝在燕京暗通信息,使了几辆牛车,番将押着,送到五国城,沙漠极北之地,去辽阳三千余里。那是穷发野人地方,去狗国不远,家家养狗,同食同寝,不食烟火,不生五谷,都是些番羌,打猎为生,以野羊野牛为食。到了五月才见塞上草青,不到两月又是寒冰大雪。因此都穿土穴在地窖中居住,不知织纺,以皮毛为礼,中国人从不曾到此。徽、钦二帝到了此处,四顾无亲,对面的都是蓬头赤脚、高鼻鹰爪,不似人形,言语不同,全无礼节,都来看中国的皇帝老儿,团团围住,如何受得。
但见:种有五夷,城名五国:野人国,蓬头裸体,遍身俱是长毛;凹哈国,鹰鼻鬈须,满面全如黑铁;狗儿国,人面狗形,上屋趴墙来盗物;鱼皮国,钻江煮海,烧鳞披甲尽腥风;牛蹄突厥,常烧热铁销冰;袂劫黑番,动则杀人饮血。五种杂居多土窦,四时不辨在冰天。原来五种夷人在辽阳极北阴寒之地,与狗杂居,除牛羊、骆驼、驴马以外,只有狗多。男女一家与狗同食同卧,不避腥臭。因地气太寒,全用狗皮为衣,因此狗多于人。
徽宗父子领着后妃、中官,原有百人,数年死去一半,只落得父子皇妃二十余口,到五国城绝北无人之境,交与一个土官,名唤番不哈儿,只管些野人鞑子。其余国各有一个头目,没甚礼法,不过是一刀杀了完帐。常是一群非人非兽走来,与徽宗、皇后一搭坐着,把粪都抛在面前的,也有送牛肉马肉的。徽、钦父子不见中国一人,时或对月南望,仰天而叹,有诗曰:目断中原雁影稀,玉熙宫里梦依依。边庭五月生芳草,冰雪连天无路归。钦宗又有诗曰:青衣万里一家同,五国投荒似转蓬。
误信奸臣倾社稷,当时犹自说边功。当徽、钦靖康被掳时节,还有些随身御用故衣,几个宫女服侍。后来到燕京,被监押的番官都搜去了,宫女都抢夺尽了,只有皇后妃子三四人,时常被番兵来凌辱,丑不可言。到了十三年后,中国衣物一件不存,先是问中国的旧将官们讨两件布衣,后来布衣破了,谁肯周济他?问这兵们穿破的皮袄儿,也就缝补穿着。到五国城,连旧皮袄也是没的,父子妃后都穿起狗皮袄儿,狗皮帽子,也就随这些野人们吃肉吞生。可怜受罪,再不肯死。
那地名葫芦河,不到七八月冻得冰尺厚,哪有水吃?都是烧一块铁,去取一块冰来,在火上化水,才得口热气儿,岂不是现前的寒冰地狱。不消数年,到了金主天会十三年三月,徽宗先亡,享年五十四岁,在北方倒困了十年。隔了数月,钦宗也死了,那妃后也前后相继而亡。五国城有一黑河滩,死人俱抛在里面,二帝的陵寝也就在此了。可怜这是宋家一朝皇帝,自古亡国辱身,未有如此者。却说这洪皓,自建炎年间被粘罕监在云中上京地方。
后来打听二帝在燕京,偶有一个番官在大同和他相与甚厚,托他传了一信,寄去布棉衣四件、麦面二包、桃栗各一斗,秘传中国高宗即位的信。后来事泄,几番要杀他,只把他递解到冷山地方,即今日说宁固塔一样。洪皓离二帝不知几千里,哪得通个音信。那些北方鞑子去黑海不远,也是打猎食生,却是用鹿耕地。将我中国掳得男女,买去做牲口使用。怕逃走了,俱用一根皮条穿透拴在胸前琵琶骨上。白日替他喂马打柴,到夜里锁在屋里。买的妇人,却用一根皮条使铁钉穿透脚面,拖着一根木板,如人家养鸡怕飞的一般。
因此中国人到了冷山,十人九死,再无还乡的。这洪皓到了冷山,有一个鞑官叫佛奴儿,即中国善人之称,知他是个忠臣,留他在家同住,教他两个儿子读书。这冷山是个外国,哪有书本纸条儿?原来桦树甚多,番人多用皮桦弓。洪皓取将那桦皮来做纸。黑海边有一样石头,如滑石一般,却是黑的,取将来作墨。用芦管栽上些鹿羊毛为笔。把平生记得四书五经写了一部桦皮书,甚有太古结绳之意。却将这小番童们要识汉字的,招来上学。又不要他的束,只以野物为礼,或是打猎得野羊、山兔烧熟了送来,终日享用不尽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