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得与人一样齐,好似百年衰败的坟堂屋相仿。知县官自己无事,在花厅上读史记汉书、春秋左传,闲下来写了各种劝人为善的大小告示,四言呀六言呀,通俗白话,毫无官样文章气息。每种告示,写好了自己拎了浆糊桶,拿了棕刷帚,到桥头巷口,行人来往热闹所在,墙壁上贴起来。官过路人围拢来观看,他就一一的告诉他们,有人晓得他是本县知县官;本人也有不认识得他的,认到他是善堂里的老人。若然逢到初一月半,必定清早起,到孔庙里去拈香、城隍庙里讲乡约。
你想这种州县官,那里去寻第二个呢!
却说赵灶虎自从击鼓叫喊之后,县官命他须上禀单,他出得衙门,兴匆匆摇头摆尾,先到酒店里,耀武扬威的弄摊手讲张,说:“此番告忤逆,一定准,不必娘舅抱告,看这小畜驴忤逆我老子,今番须得要教他吃些苦头,方始相信穷爷的手段利害!倒是一桩为难,正经知县老爷不许我一面之词,必定要写呈禀单,恨自家不会写字,只好去请教桥头拆字先生了。”赵老在酒店里吃饱了烧刀,兴匆匆走到测字摊头,把击鼓告状事诉说了一番,即托测字先生写了一张状子,付了三百铜钱,笑嘻嘻捧了这张状纸对他看。
其实一字不识,倒像从头至晃翻来覆去的看,说:“做得出出色,先生名不虚传,江湖才子!”灶虎捧了状纸,不回家来,一直奔到衙门,要想把老文章抄他一抄,赶到大堂上暖阁半边堂鼓架上,一望,要想拿起鼓槌又来击鼓,寻来寻去寻不到。孰知陆官防他再来击鼓,故而把鼓槌两根早已取了进内堂。此时赵灶虎寻不着鼓槌,无计可施,东一张西一望,走到大堂天井里寻可有竹梢木梗。好在这嘉定县衙门不比别处衙门,总有几个六房三班衙役听差,独有这宝衙门,除却本官之外,师爷也弗有,差人也少见,真所谓妻子之外孤家寡人罢了。
现在灶虎一个人在大堂天井里寻物事,所以无人禁止他。灶虎寻不着东西,情急智生,贼肚皮里转出聪明念头,拾起一块大黄砖拾在手里,重新走到暖阁旁边堂鼓前,掮起膀子,用足力气,蓬动蓬动的把黄砖敲鼓。鼓声起处,惊动了县官陆大老爷,陆大老爷正在与夫人拿纱锭子上摇车,一听大堂上又起鼓声,料想必是那赵灶虎又来告状,随即抛却纱锭子,披了外套,戴好朝冠,穿上布靴,快步走出大堂。一看正是灶虎,忙即喝住了他。灶虎一眼回过头来,一看见知县老爷出来,慌忙跪下,身边摸出状纸,就是方纔请桥头拆字先生所写的,呈于陆知县。
陆公接过来一看,真要笑煞人——写得七弗搭八,连头弗搭尾巴,别字联篇,无非说来说去,说儿子忤逆,要请知县严办的意思。陆公看过之后,内中情节明白,随即传唤差役:先把赵灶虎押起来,然后退入内堂。这位陆老爷既无刑名师爷,又无朱墨笔书吏,事事亲身下降,走到书案里提起红黑笔来,写了一张提单:速提赵灶虎儿子金龙。差快皂两人,捧了提票,立提赵金龙。
可怜这赵金龙,日夜勤俭作工,要撑扶这家门户。生身父贪吃懒做,吃饱宕空筲箕饭,终年游玩浪荡,还要七更八调,对儿子媳妇横不好、竖弗好,弄得儿媳走头无路。有时吃饱烧酒骂乡邻,空来下小茶馆里赌铜钿,现在弗称心,居然告起忤逆来。今朝县裏差了张千、李万、丁得胜三个差役,拿了公事,到赵家村来提人。那赵金龙早有所闻:老子在县里告他忤逆不孝,但是处境贫乏,要做孝子亦做不来,只得听其自然。此刻三个差役登门,喝六呼吆,吓得他妻儿老小屁滚尿流,鸡鸣狗吠,大哭小喊。
四邻八舍听得县里捉人,自然大男小女围集拢来看好看,七张八嘴的说闲话。也有说赵灶虎弗像个爷,全不顾恋儿子为难;也有说养儿防老,积谷防饥,人到老年,全靠小辈侍奉。张千李万要等好处,衙门前吃公事饭的人,又无薪水,又无伙食,独靠公事出来寻些油水吃吃。自从陆官到任以来,真所谓清打清、饿断脊梁筋,今朝又碰着件好生意,照例差费且拿不着,还有什么蟹脚肉吃呢?
此时恰值赵金龙在外工作未归,早有人传信去报告金龙得知,金龙是从来东厨司命灶君都没有见过,听说要去见官,吓得心头跳跃,急汗满额,连口都开不出,脚步也行不动,真是一个好百姓!只以此一层,看来如何会作忤逆不道的勾当?在金龙自己想,并非要不孝,老父实为进帐少、出帐多,无力供敬,他竟不肯体恤,把我告了一状。不想事果弄假成真,欲待躲避,料也无处藏匿,只得挺身而出,从直伸诉。好在听悉知县老爷明镜高悬,伸头也要去,缩头也要去。
左旋